第七十章
我到底还是让平喜去给素娥送了一双半新的软底鞋。
不是赏。是送。我用青布包了,叫平喜只说是“那日在宫道上湿了裙摆,多亏她扶一把”。这话,是给她留的台阶。她若是个聪明人,便会懂。这宫里,谁在要紧时搭你一把,谁就能在更黑时给你留半盏灯。我不急。我如今最会做的,就是等。等她们一个个,都往我这半盏灯前凑。
可我也没全信。这宫里的好,来路都不浅。素娥是皇后的人。她替我撩裙摆,是转性,还是奉了谁的眼色,我分不清。我便再试她一试。第二日,我让人去尚仪局,说自己要抄经,少了纸。尚仪局没当回事,只让素娥送纸。素娥来了,我留她喝茶。她起先不肯,后来还是半跪着,抿了半口。我问她:“你家是哪儿的?”她说:“京东,小城。爹早死,娘给大户看门房。”我“嗯”一声。她说得平,没有扮可怜。我便把一匣子新打的宣纸推过去:“你既也抄经,这些拿去。别糟蹋。”她抬眼,极快,又低下去。这回,是她给我半盏。我这殿里,从此多了一个能递纸的人。不多话,不显眼。就像阿灰。白天听不见,夜里才动。
我不再往丽妃那边凑。她如今有孕,谁都往她那儿送汤水。我这会儿去,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的人,最容易被记成“见风使舵”。我偏要隔三差五,只让人送几片我地里的青萝卜。东西贱。可满宫都知道,这萝卜是我自己种的。这便不是送菜,是送“根”。丽妃若不收,是她气量窄。收了,她便也尝了从西墙外长出来的活气。我要让她咽,又吞得不那么顺。这宫里,求的从来不是真让谁舒坦。是让谁,都别太舒坦。
夜里,皇帝终于来了。他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一身风,又带一点极淡的血气。我不问。只让人打水,给他擦手。他坐下,说:“前朝吵得凶。”我“嗯”一声,把热茶递过去。他接过,没喝,忽然道:“你那萝卜,朕已经能认出来了。”我笑:“陛下认的是臣妾这殿,还是那几垄叶?”他道:“都认。”我望着他。他眼底下有青,像几夜没合。我把茶换成一碗极淡的萝卜汤,推过去:“那便吃几片再说话。”他真吃了。吃得慢。汤里有我亲手搓的一点胡椒。他额上沁了点汗,才说:“你这里,好。”我知道他这“好”,不是夸。是只有在人极累时,才会吐出来的一个半字。我起身,走到他背后,给他揉太阳穴。我指上有薄茧,不滑,可暖。他渐渐松下来,头往后,靠在我小腹。我低着头,看他的发。那发里,有几根白了。我忽然心疼。这天下,太沉。他总是一个人,在前殿,让那班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磨一把收不回的刀。我从前不懂。现在,我至少能给他这一盏汤,两片萝卜,和一炷不熏人的香。这,也算我这妃子,对得起这“帝”字。
夜深。他睡在我身边,呼吸很深。我侧身,看他。像看一匹在夜里终于肯卧下的马。我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他指节粗,是握剑与批红的。这双手,替这帝国挡了几百年不散的风。我不知道这凡道帝国,到底有多大,多旧。可我知道,从他给我铜哨那夜起,我就不能只做这宫里“受宠”的人。我得长。长到有一日,他若说“这江山,你来陪我撑一片”,我能说“好”。不是逞强。是这条命,早和他的,绕在了一处。地里的萝卜,只是明处。暗处,我还有很多水,正慢慢地,往这皇城每一道旧的缝里,渗。等他们醒过神,水,已经漫过他们的小腿。我不急。夜还长。我先睡。在他身边。这,最实。明天,我,还是那个,在萝卜地里拔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