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宫里又起风了。不是外头,是人心里的。丽妃有孕之后,皇后那边反而更静。静的,像一口总也不开的锅。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自己那几垄萝卜蔫了。不是只为了嘴。是这地里的绿意,能让这皇城里的人,都觉着我还活着,活得有根,有土,有不肯倒的东西。
我让秋禾把皇后赏的霜色斗篷拿出来,挂在最外间的衣桁上。不是穿。是挂。让人看见。皇后给的,我得供着。这宫里,别人给的脸,得让它晾在明处。晾得越久,越没人敢说我不领情。而我自己穿的,仍是从南镇带来的旧布。这殿里,一旧一新,正好。旧的是根,新的是皮。人活在这宫里,得有两张脸,也得有两身衣裳。我如今,才慢慢学会。
丽妃隔两日便让人来一次。有时是送汤,有时是问地里的萝卜。我都让平喜好声好气回。这女人,肚子越大,心眼越细。她那点心思,全写在一张笑脸上。我偏不去拆。这宫里,先拆人脸的,往往先被人剥了里子。我要等她自己把戏唱累。唱累的人,才容易在夜里说错半句话。我等的,就是那半句。
暗处,乌皮那孩子又来过。他不敢进殿,只把一包从宫外带进来的粗盐放在角门后,说是他娘晒的,给我腌萝卜用。我让平喜回赠了一双半新的棉鞋。鞋底厚,针脚密。乌皮不要,平喜便说:“贵妃娘娘说,你夜里看门,脚得暖。这不是赏,是谢你看顾西墙。”他才红着眼收了。这宫里,收一双鞋,和收一座宅子,有时是一个意思。我得让这些下头的人,先觉着我不是高高在上的娘娘,我离他们不远。可这“不远”,是要他们来我这头,不是我去他们那头。我得立威。威不在声,在事。丽妃能给人什么?赏钱,赏衣,赏笑脸。我能给的,是让这些人觉着,若有一日天变了,自己还能活。这,才是这宫里真正贵的东西。
夜里,我坐在西墙的萝卜地边。天不冷,就是风,一阵阵,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更鼓和极淡的烟火气。我仰起头,看那几颗星。星不密,却很清楚。阿灰蹲在我脚边,也仰头。我们一人一猫,像在等什么。等萝卜再大一圈,等素娥再递半只纸船,等这皇城,再给我让一条窄道。我不催。命这回事,越催,它越慢。我能做的,是把土松好,把根养壮。等那一下。
天快亮,我才回殿。秋禾掌着灯。我脱下外衣,觉着袖口里有粒小石子。是白天在地里带回来的。我捏着那颗石子,不扔,放进床头的青瓷小碗里。那碗里,已有三颗。我打算,攒到七颗,就让人送去给皇帝。不必说什么。他自会懂。这七颗石子,是我这七天,在这宫里,踩下的七步。没一声响,却都在。我躺下。外头,风还吹着。我不怕了。这宫里,再冷的风,也吹不散我这两手泥。我这命,和这地一样,看着软,实则紧。谁来踩,都得先陷下半个脚。我不是要人陷。我是要他们,都知道我这里有泥。泥,比刀更吃人。我合上眼。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我得去太医院。周太医那,还欠我半句没说完的话。今日,我要把它听完。不,是把它,拿回来。用我的法子。不声不响。像这宫里的水,涨了,也不叫人看见。只等人,自己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