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我去太医院时,天阴得厉害,像憋着一场雨。照玉本来要给我撑伞,我摆了摆手。这雨要下不下,撑了反倒矫情。我穿得极素,就一身月灰。这颜色走在宫道上,像天光里漏下来的一小片旧云,没人会多看。我要的,正是这“没人多看”。
周太医正在值房内。药童进去传话,不一会,周太医亲自到门口迎我。我不摆贵妃的谱,只“嗯”一声,往内室去。那内室药气重,混着一点极轻的硫磺味。我目光落在墙角一个铜药碾上。那碾子旧,被许多手掌得发亮。这太医院,和冷宫一样,都装着一本又一本翻不完的旧册。
“娘娘今日来,是问脉,还是问药?”周太医弯腰。我坐下,把腕子搁在小枕上:“都问。也顺路来取上回说的安神丸。”他不再多话,三指搭上来。他诊得很慢,像要从我这脉里,听出我昨夜里走了几步路。我由着他。窗半开,外头有风,把一摞药方纸角吹得哗啦响。我斜了一眼,又收回来。这地方,连纸都醒着。
“娘娘脉比前些日稳了。”他说,收了手,“只是别再往后半夜熬了。”我笑:“太医怎么知道我后半夜没睡?”他停顿一瞬,才道:“太医院有值守。谁夜里去过西墙,都有人瞧见。”我“嗯”一声,不意外。这宫里,夜里也不闭眼的人,原就比鬼还多。我说:“那依太医看,这夜里,本宫该往哪儿去?”周太医没答,只从袖中摸出一张极小的方纸,展开在案上。上头只写着一味药:灯芯草。他道:“这药,比朱砂轻,比冰片稳。拿来煮水,可安神,也能照见些东西。娘娘若夜里还往西去,不妨带一小盏。”我抬眸。他虽仍垂着眼,可那两根手指却在案沿极轻地点了一下。这一点,像有千斤。灯芯草。西墙。夜里。这三样,若连起来,便不只是药。
“这纸,臣本是写给药童的。”周太医说。我道:“那本宫就先谢过了。”我没有再问,只把那张方纸收了。他送我出去,一路不再讲话。到门口,他才用极轻的声音补了句:“雨前,路滑。”我踏出太医院,天果然落下极细的雨。雾蒙蒙,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我站在檐下,不急着走。照玉撑伞过来。我道:“不打伞。就着这雨,走。”她不敢多嘴,只跟在一旁。
回宫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滚那味灯芯草。这名字,太像一句提醒。夜里的西墙,不只有我的萝卜,还有那口被封的井。周太医没提井。可这宫里,有些字,提了就是死。他只给我一味药,是叫我自己去照。照不照得见,是我的命。我若连这都不接,这宫里,往后也没人再会给我点灯。我这条水,今夜,要更静些。静得连雨都替我让路。
夜里,我让秋禾煎了一小壶灯芯草水。水清,极淡,像把月光煮过。我装了一小盏,放在西墙底。我站在那,不点灯。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我往井那边走,只走到五步外。井沿上的青苔在夜气里发亮,像几片湿淋淋的旧帛。我低头,看那三块石板。仍虚掩着。风从石缝过,带出一丝极轻的呜咽。我蹲下,把那一小盏灯芯草水,慢慢倾在井边。水渗进泥里,没声。可我知道,很多事,从这晚起,就会像这灯芯草一样,一点点,把人心里最暗的地方,照出形状来。我起身,转身回宫。阿灰在殿门口,冲我极轻地“喵”一声。像在问:可看见了?我摸摸它脑袋。没说话。有些话,猫懂。我也懂。这宫里,已是三月春深。可这春,从不分好坏。它给萝卜雨水,也给那些烂在泥里的旧事,一茬一茬,往上冒。我,就站在这春里。不躲。也不避。我,要借这雨,把根再往下扎一尺。一尺,一寸,都不放过。直到这皇城,再也没人能把我,当一朵只供观赏的娇花。他们终究会知道,这花下,是水,是刀,是从南镇一路漫到这里的,万千条,没断过的命。继续。继续。天快亮了。我该回了。这雨,下得正好。我睡了。在雨声里,睡得比哪夜都实。明日,我要去给那几垄萝卜,再培一培土。也去给这宫里,那些还没浮起来的事,再浇一瓢。我的水,还多。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