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雨停之后,宫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些。
都说贵妃这半年像换了个人。从前是纸糊的,一吹就倒;如今能下地,能出门,还能在雨夜里往西墙走。有人嚼舌,说我是病出了邪性。这些话从秋禾嘴里过到我耳里,我只“嗯”一声。邪性就邪性。这宫里,太正常的人,死得最快。我这条水,本来就不是从清处来的。如今有了土,有了根,正好。
白日,我让平喜去尚仪局拿些新纸。不是写字,是糊窗。西墙下那排窗纸旧了,夜里漏风。我糊得不齐,边角皱巴巴,像被雨打过的衣裳。正糊着,丽妃宫里的小周子来了,说丽妃娘娘新得了几匹薄纱,问我要不要做两身入夏的衫子。我说:“我身子还怕风,先不用。你替我谢过你们娘娘。”小周子眉眼会转,也不多留,打了个千就走。我看着他那双鞋。半新,不是宫里制式。这宫里,连个跑腿的,都穿着外头来的鞋。可见丽妃手里,是有活路的。我不羡慕。我的路,在脚下,不借谁的鞋。
下晌,平喜又回,说乌皮今早在角门边捡到半个烧剩的竹签子,上头还穿着两片萝卜。是咱们地里的。我笑。萝卜没熟,谁就急着摘了?还烧。这是做给我看。我让平喜把竹签子别在西墙最下头的竹篱上,不拔,像供着一枚细针。谁再从那儿过,都得想:贵妃知道了。知道,却不说。这,才硌人。
夜里,我睡得不沉。后半夜,外头有猫叫。不是阿灰。那声又尖又远,像从冷宫方向来。我披衣起来,没点灯,只把窗开一缝。风里有一股极淡的纸钱味。我皱眉。这宫里,私烧纸钱是大忌。谁会在这时候,往那西边烧?我让平喜明早去问那老太监,就说我夜里听见鸟叫,不放心。平喜点头。阿灰跳上窗台,竖起耳朵,像也听懂了。它没叫,只把尾巴甩了甩。我把它抱下来,又回床上。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把一只绣鞋扔进井里。不是女人。是个孩子。我伸手去接,只抓住一把水。醒来时,手心是湿的。我知道,这梦不是乱来。这身子,这地方,早有人把仇和怨都泡在那些旧井里。我的魂从很远的地方来,像被这水吸着。我终究,还是得把井边那些没过头的事,一桩一桩,全翻出来。不是为别人。是为我自己,能在这宫里,真正站住,站稳。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我起身。今日,我该去皇后那儿了。不是请安。是去谢那件霜色斗篷。也要让皇后知道,我这颗棋子,还没落到她想落的那一格。我让照玉替我梳头。不繁,就一个低髻。再把那件霜色斗篷披上。像把一片很薄的月光,罩在了自己身上。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说:走吧。这宫里,谁先亮,谁就输。我偏要不亮,又偏偏让谁都看见。这,才最难。也,才最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