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我走在去皇后宫里的宫道上。风一阵,把霜色斗篷吹得往身后飘。斗篷轻轻压着肩,像披了半宿没落下的月光。我不急。这宫里的路,走快了,是先让人看透你的心虚。我稳稳地迈,一步不多。路过的宫人纷纷退到两侧,垂头。我眼睛不看他们,只看见前头那道又高又旧的朱墙。墙里,住着这宫中最贵、最不声不响的女人。
素娥在门前迎我。今日她换了支极细的银簪。我不看她,只看她伸出来引路的那只手。那手很稳,指甲剪得短而净。我忽然想,她的手,和我那几垄萝卜一样,都是会办事的。她低声道:“娘娘在里头等您。”我“嗯”一声,迈进去。
皇后端坐在东窗下。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脸衬得极柔,也极远。我行大礼。她没让起,只慢慢看着我,像看一件旧衣裳,终于又穿到了我身上。过了几息,她才道:“这斗篷,你穿着倒比本宫还像样。”我道:“是娘娘眼光好。”她笑,不深,像水皮上一丝风。她让我坐。我坐得很浅,只挨着椅子前边。这地方,不是叫你真坐的。我坐一寸,是给她看我懂事。我若坐满,是给她看我狂。这分寸,比药还难拿。
“病了一场,倒像长大了。”皇后忽然道。我垂头:“是病得没法子,只能自己爬起来。”她“嗯”一声,端茶。她没喝,只把杯盖在盏上慢慢一刮,刮出极轻的“叮”。那声又细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我坐直了背。我知道,真正的问话,才要开始。
“丽妃有孕,你也知道了。”她道。我点头。她看我一眼:“这宫里,以后会更热闹。你身子弱,不该凑的一步,不要凑。”我道:“臣妾只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刨土,不凑。”她笑了,这回笑里有了点实意:“土里能刨出什么?你呀,也是心气高。”我道:“土里能刨出活。人活着,才不空。”她不置可否,又把茶盏放回案上。我见她腕上一串翡翠,色极浓,像从昨夜的雨里捞出来的。
她没再留我,只让素娥送。出了门,风又起。我吸一口。皇后的意思,我领了。她不想我靠丽妃,也不想我太出头。她啊,是要我安分。可安分,是死人才真能安住的。我若全听,连怎么死都不知道。我这条水,得流。往缝里流。往她看不见,又总觉着潮的地方流。我回宫,照玉已把药温好。我喝下。那一口,又苦又定。像把我从皇后的殿里,又拉回到自己这满身泥气的人间。我觉着,自己到底还是在地里的。地,不骗人。骗人的,都是会说好听话的。今天,该记得事有三件。一,皇后不让我近丽妃。二,素娥那根银簪,不是宫里的新样式。三,我知道,这宫里,已经有人,把我当成了那件“旧衣裳”。旧衣裳也好。旧,才不易叫人想着日日换。我要让她们换不动。一件,又旧,又沉,又总在眼前的衣裳。直到她们,再也不敢说“你穿着,比本宫还像样”。我拿出那几粒石子。数一数,已经六颗。再等一日,就是七。七颗,正好够我在这皇城里,铺出一条谁也不注意的,泥路。我把它放回青瓷小碗。窗外的风,又把萝卜叶吹得沙沙响。我躺着。这宫里,每一夜,都像一场没下完的棋。我闭眼。我不急。我还有地。有猫。有一双,会往土里看的手。天,要亮了。明日,这萝卜,能再肥一圈。我,能再深半寸。这半寸,是谁也夺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