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回宫之后，我先把那件霜色斗篷脱了，仔细叠好，放在里间。脱的时候，领口带落一根极细的线，是皇后殿里的香灰染过的。我捏在手里，又松开。有些东西，能看见，不能留。
照玉端来温水，我慢慢擦了手脸。殿里有些暗，窗户半闭着，像天不肯亮透。我让平喜把西墙竹篱边的竹签子拔了。那半截烧剩的签子，我不再放着了。昨天摆着，是给过路人看。今天收回来，是给该知道的人留个响：我看过，也记下了，可我不问。这宫里，越是“不问”，越是像刀子被按回鞘里。谁再往西墙来，心里得先掂一掂。
我出殿，往西墙走。萝卜叶已经能没我半截小臂，绿得很沉。我蹲下，把一株根边被风吹松的苗又培了培。土很细，混着我前几日让人从冷宫外头搬来的旧塘泥。这泥不算肥，可它养过鱼。养过鱼的泥，有活气。我想我这条水，也得像这塘泥，往哪里一落，就能叫哪里生出点东西。
平喜和秋禾在旁帮我拔草。平喜拔得急，把一根萝卜苗也带了出来。我“诶”一声。她忙要埋回去。我道：“算了。拔了就拔了。你拿去灶上，切丝拌了。晌午给德妃娘娘送一碟。”平喜应着。这丫头还不懂，可我已经算好。德妃昨日送素饼，我今日回萝卜。一荤一素，都是面上。她若再聪明些，就知道我是不想欠她。我如今，能还的，都还。还不了的，先记着。这宫里的账，最怕烂在人心深处。
过了两日，照玉说，外头都传，皇后娘娘夸我病后更稳重了。我“嗯”一声。这夸，是给满宫听的。她要的不是我稳重，是让旁人都觉得，连皇后也“认”了我。我若真当是抬举，便傻了。我让照玉取了一小篮新萝卜，给皇后送去。不是谢，是“进”。东西不值钱，可它是我亲手从土里刨出来的。这比送金银，更让人说不出话。皇后若收，便算我敬着她。若不收，那她不吃的，是我这一口地气。我赌她收。她得收。
果然，素娥亲自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晚上要了碗萝卜清汤，还赏了我一匣子新茶。我接了。素娥没急着走。我看她一眼。她低声道：“娘娘的萝卜，很清甜。”我道：“你要喜欢，改日再来取。”她谢了。我的眼在她鬓边那支银簪上停了半息。太素。不像宫里的新式。我想，她这簪子，怕有来处。来处，就是她的软肋。我不问。只等。这宫里，急不得。我不能比这皇城还快。我得像那萝卜，看着日日在地面，实则只往下走。谁要拔我，得先带出一捧泥。
夜里，皇帝来。我正给阿灰顺毛。他坐下，说：“你如今，会种，也会送了。”我道：“都是陛下给的地。”他笑：“地给得，人得立得住。你倒立住了。”我抬头，见他眼里有赞，也有点别的。我道：“臣妾只是不想让陛下为后头分心。”他“嗯”一声，把阿灰抱过去。那猫竟不躲。我看着他。他看猫。我们都没说话。这殿里，只有炭火和猫肚里的轻响。我知道，这比任何盟誓都更牢。我给他续了杯茶。茶香淡淡的。像这宫里，能过下去的日子。不浓，也不断。就这么，过下去。我，等他。也等自己，再长出下一片叶子。夜色漫进来。阿灰跳上灯旁。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会动的草。我笑了。这草，是我的。这夜，也是我的。
贵妃·第七十五章（后）
天没亮，我先醒了。帐中还有他昨夜留下的热，那热不散，像一小片被他焐过的春天。我慢慢坐起来，没让照玉进来。我想把这半个时辰留给自己。这时候的皇城，最像南镇的清晨。静。静得能听见土在墙根下翻身。
我披衣下地，走到西墙。萝卜又变了些。叶子更阔，根处鼓得更高，像攥着拳。我蹲下，把一片被夜露压弯的叶扶正。那露水顺着我的指根流下去，凉得人一激灵。我忽然想，我能种活它，就能在这宫里活下去。不是熬。是像这露水一样，沿着最低的地方，也能走。
白天，丽妃宫里又来了人。这次送来一碟桃花酥。明霜亲自来的，说娘娘害喜，就念着这口。我看着那酥，粉粉的，像一小块一小块还没落地的花。我让照玉收了，没让人回礼。丽妃这是又递消息。她害喜，她不舒坦，她得让满宫都陪着。这碟酥，不是给我吃，是给我看。看，就是入她的局。我偏不入。我只让平喜到西墙外，给那几株萝卜撒点水。水落下去，没声。这，就是我的回。她送香，我种地。她害喜，我养根。我不跟她比谁更像花。我要比，谁更沉得住。
午后，素娥来送新茶。我留她坐。她今日没戴那支银簪，只别了朵极小的宫花。我问：“那簪子怎么不戴了？”她手一顿，垂头道：“娘娘看见了。”我道：“那簪子不是凡物。你不戴，是怕人问。”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哭，又没哭。我让她坐下。她不肯。我道：“这宫里，藏东西，最累。你若不嫌，以后得空，就帮我去西墙看看萝卜。”她抬脸，像不相信。我道：“种地的，比送茶的，更不叫人提防。”她“嗯”一声，声音极轻。我知道，这线，已从她心里，往我这头，牵过来了。
夜里，皇帝来。他面色不好，像在朝上动了气。我不问，只给他盛了半碗粥。他吃了，才道：“有人参你。”我看着他。他道：“说你病好之后，在后宫私种菜地，又遣人出宫，与外臣有往来。”我笑：“臣妾是种了菜，也送过几回萝卜。若这算罪，那臣妾认。”他抬眼看我。我也看他。半晌，他道：“你不问谁？”我道：“不用问。能把这些小事攒成刀子的，必是急了的。臣妾不急。陛下也不急。”他笑了，把我拉到身边。我靠着他。他道：“你倒比朕还稳。”我道：“因为臣妾这口井，才刚出水。还不怕搅。”他“嗯”一声，亲了我发顶。这一夜，我们没再谈那些。他只搂着我，像搂着一口刚从底下打上来的凉水。我知道，明日，还会有人翻地、送花、递话。可我不怕了。我要用我的水，慢慢把那些刀子，都泡软。天，快亮了。我闭上眼。这宫里，我已不是那个只会在雪里找食的阿草。我是贵妃。我是这皇城里，最不声张的一口活井。谁先探头，谁就先照见自己的影。等他们看见，已经来不及，井里早漫出了水。我，就在这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