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与周世安再度相视一望,
二人此刻终于了然,
为何周廉待这位二小姐,会有着旁人难及的纵容与宠溺。
甄灵犀转过头,目光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站在祝沉舟身侧的周世安身上。
周世安生得眉眼清朗,鼻梁英挺,憨厚而温和;
她叉着腰,走到周世安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祝沉舟?”
甄灵犀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听大姐说,你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今日一见很是俊俏嘛。”
她说着伸手就去拔周世安腰间软剑:
“哟,还是个练家子啊!”
周世安见甄灵犀牛皮糖一般,忙侧身让过:
“二少爷误会了,在下是周世安,祝管事在这儿。”
身后的祝沉舟再次拱手:
“二公子,大小姐传书说带了三万贯过来,可有别的交代?”
甄灵犀见摸不到周世安软剑,有些不爽,
斜眼瞟向祝沉舟,看着他似笑非笑,
不由得有气:
“祝沉舟啊,你怎么这么弱?
看你细皮嫩肉,弱不经风的样子,
边城的风你受不了吧?”
听他问完,眼睛咕噜噜一转,
悄悄附耳过来:
“我大姐说了,”
她忽然凑近祝沉舟,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
“以后让我罩着你。”
甄灵犀的样子像是一只神采飞扬的凤凰:
“你以后只听我的就行了,”
她眉眼上挑地看着祝沉舟,
“我大姐忙,没空管你的事。”
说完,
她得意地昂起脖子,嘴角上扬。
……
祝沉舟心念电转,
虽然知道二小姐说的可能是玩笑,但是作为一个穿越者,
大小姐来信中未明事宜,他心中已有腹诽:
“如同所有腹黑老板一样,决策之事从来不会担责。”
他迟疑了半秒,并未立刻作答。
甄灵犀见他磨蹭,顿时不快,
叉着腰瞪着他:
“你磨磨蹭蹭什么?难道还为难你了?”
“二少爷,二少爷,”
既然做了舔狗,舔一个也是舔,加之心中已有决断,
祝沉舟温声软语道:
“二少爷玉树临风、文采出众,加之性子明媚,有天人之姿,
祝某也是三生有幸得见,只是……”
甄灵犀没防备这人忽然张嘴就是一通温软夸赞,
眉眼一瞬微怔,
方才憋在心底的闷气瞬间散了大半。
“只是什么?”
甄灵犀被这一顿彩虹屁哄得耳尖悄悄发烫,却还是不能落下架子,
“有什么难处,你尽管道来,我给你做主!”
“二少爷既有此言,”
他砰砰拍了拍不大坚实的胸膛,
“祝某,以后就是二公子的人了,
二公子指东我不走西,二公子喊撵狗,我不打鸡……”
甄灵犀听他说得越来越没谱,也忘了方才的憋屈,
笑得眉眼弯弯,温温柔柔地扬了扬下巴:
“好了好了,别贫了,打住。”
怕他尴尬,
调笑似地补充了句:
“放心,好好听话,我不会亏待了你。”
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城门前,
“王巡头,规矩摆在这儿。”
风卷着细碎黄沙呼啸,
斑驳的青砖城墙下,檐下旌旗猎猎。
陈三立在城门正中的石阶前,身形瘦削却脊背绷得笔直。
他年近五十,满身都是高高在上的神情,
一张脸刻满岁月的沟壑,最夺目的便是右脸那道横贯颧骨的刀疤,凹凸狰狞如同一个虫子爬在颧骨上,看起很是吓人。
他双目微眯,风将他鬓边灰白的头发吹得立起,
他声线冷沉,就像老式机器磨动传出的的暗哑质感:
“即使是郡守大人亲临,城关值守辛苦,我们弟兄些总得有些茶水补贴。”
话里话外,明晃晃索要好处费:
“你们这几车虽有路引,也要查验,
你我共事一场,你也不要为难我。”
王烈脸色一沉:
“陈三!
有路引和主簿印信在,平日我们相安无事,今天你是不是要撕破脸?你假借公务索拿私财,故意卡关刁难,是啥意思?!”
“你说什么?
查是我们的本分,你不讲人情,还怪我们不认?”
陈三也说生气起来了,
脖子一梗,就是不让,
“给你脸你不要!
你们这几车货物有没有私藏违禁品,查完了再说!”
两边彻底僵持,剑拔弩张。
“陈三!”
周廉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罕见的厉色。
他翻身下马,
快步走到城门前,
目光扫过王烈和韩当,转向陈三,
“谁给你的胆子故意刁难?
这路引写得明明白白,我开始就通知了,是郡守家眷来此地,你是要造反?!”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陈三见周廉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松动,却仍梗着脖子道:
“周主簿,不是小的强行要查,是李巡检吩咐,
说最近临近秋收,蛮族蠢蠢欲动,为防走私与通敌、资敌,
所有进城的货物都要严查。”
“万一货物有什么问题,小的担不起啊!”
“担什么玩意?什么担不起?!”
周廉气得胡子直抖,
“此处自有我来担!”
“王烈、韩当去把马车带进来,我看今日谁敢拦着……”
“周大人,你这是故意让小的为难?!”
陈三见事已至此,
给旁边戍卒一施眼色,就有人转身离去,多是去请李巡检前来撑腰。
周廉心知肚明,也未多说,转身把二小姐一行车驾引了进来。
一众缓缓进城,
甄灵犀施施然咬着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
走过城门,
只冷冷瞪了一眼陈三,那眼神清澈明亮。
见周世安和祝沉舟一众跟着,左呼右拥,
陈三不服气地歪头“哼”了一声:
“快去看看大人来没!”
“三儿!怎么回事?!”
一声怒吼传来,
李巡检挺着个大肚子,气喘吁吁地从北门方向官道斜地里里跑出来。
后面呼啦啦一大帮持刀差役。
一行人当即驻足,
周廉上前拱手行礼,同时示意王烈取出路引与官印文书。
祝沉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戍守边镇的巡检头领。
只见李巡检身材矮壮臃肿,一身巡检公服被高高腆起的肚腹撑得紧绷绷的,肩背堆满厚实赘肉,全无武人利落风骨。
他生着一张肥肉堆叠的圆脸,
两层双下巴沉沉垂落在粗短的脖颈上,面皮泛着一层油腻光泽,鬓发稀疏略显花白,鼻翼宽阔。
虽是体态虚胖松弛,可那双细小的眼睛里,
却满是蛮横和压迫的感觉,一言不合就会翻脸的样子。
“周主簿。”
李有德接过文书草草扫过两眼,
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带着官腔,
“你我各司其职,本是井水不犯河水。
听闻你今日带着郡守亲眷前来,怎么?”
“入城诸事径自做主,反倒将本官这个本地巡检抛在了一边?”
周廉故作一脸讶异,从容回道:
“此前我早已知会陈巡头报备,莫非陈巡头未曾如实禀报大人?”
“再者,方才陈巡头当街留难,
公然勒索,刁难边境往来官眷,”
“不知此事,可是巡检大人授意安排?!”
“周主簿!”
李有德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
“你休要血口喷人,胡乱栽赃!”
话一出口,
他也知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僵持,
强行压下心头怒火。
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缓了一缓,
勉强挤出僵硬的笑,试探着问道:
“闲话不扯了,不知郡守亲眷现在在哪里?”
在场众人无人应声。
甄灵犀本就不甚厌烦,随手将要吃完的糖葫芦丢弃,
听问缓步越众而出,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不耐:
“是谁在此闹?
你在狗叫什么?让我很不爽!”
她抬手轻轻拍拍手掌。
众人惊愕之际,
身侧青衣侍女快步上前,从剑囊中抽出长剑递至她手中。
甄灵犀握着带鞘长剑,随意往前一递,
剑尖轻轻戳了戳李有德的肩窝,抬眼淡淡发问:
“李有德?你便是这浊风镇的巡检?”
“大胆!竟敢直呼大人名讳!”
陈三当即厉声呵斥,一众差役也欲上前发难。
李有德心头骤然一紧,
连忙抬手厉声喝止众人,眼底已满是警惕。
“前几日在赣州,我刚教训过田横田大公子——”
甄灵犀看着他错愕慌乱的神色,
语气压着不耐,眉毛已经竖起,
“怎么?!区区一个浊风,
你们是打算替他出头?还是要与我比划比划?!”
李有德脸上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僵在原地,方才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进退两难,后背转瞬渗出细密冷汗。
田横田家大公子,是他在地方最大的靠山,根基深厚,
连田大公子都被此人随意拿捏,可见对方身份,
他脑中飞速转动,
陡然想起京城流传的“小魔头”传闻——
那位甄家姑娘性情桀骜肆意,行事不拘礼法,
动怒之时连亲堂叔都敢追斩数街,是万万招惹不起的人物。
他语气陡然放软,小心翼翼试探:
“敢问阁下……可是,京城甄家二姑娘?”
“放肆!”
一旁青衣侍女叱喝道。
“娘”字还没说完。
“你大爷的甄家二姑娘!
我就是甄家二公子甄灵犀!”
甄灵犀闻声暴怒,
“你个糟老头,看我今天不废了你的狗眼。”
铮——凛冽剑鸣骤然炸响,
寒光破风、锋芒刺目。
甄灵犀手腕翻转,
唰地长剑出鞘,看着就要动手,
一旁祝沉舟和周世安大惊,生怕她真的动起手来,
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制住她的双臂,低声温劝。
李巡检见势不对,连连拱手:
“哎呀!二公子!
是二公子,下官,下官……
陈三这个蠢货,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下官这就治他的罪!”
他一边往一边躲,一边骂着陈三,
给陈三等人使眼色:
“快伺候把二公子的车驾请进去……”。
脸上肌肉抽搐,却不得不维持着僵硬的笑,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个小魔头可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啊。”心道。
甄灵犀双手挣脱祝沉舟两人,怒气也消了大半,
她恶狠狠地朝祝沉舟伸头皱鼻“哼”了一声。
收起剑,轻飘飘丢给一旁的侍女,
数息间,
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
“走!一点挑战都没有——
到处都有恶心的玩意,
扫兴!”
周廉和李有德拱手别过,一行人车马隆隆奔听风居而去。
李有德摸了摸额头冷汗,转身悻悻然踹了陈三一脚:
“跟我回去,我传书问问田大人,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