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将至,被韩鹏云低沉的声音喊醒时,
祝沉舟正梦见“二公子换了女装,巧笑兮然,正在跳着舞;
只是舞台怎么在晃呢?”
“祝管事,醒醒!”
韩鹏云一身短打,正摇着他的肩膀。
祝沉舟睁开眼,一个激灵和衣坐起。
“出事了——二公子带着苏梅、丁香,
说是闲逛,结果拐进了‘黑马堂’茶楼!”
韩鹏云一边说,一边介绍情况,
“韩当在那儿守着,被门口的打手拦了,他让我回来报信,自己盯着!”
祝沉舟起身下床,急急道:
“黑马堂——马黑脸的老巢?一楼茶坊里面是赌坊,二楼戒备森严。二公子刚来怎么就孤身去了?”
“王烈呢?”他一边飞快批上外袍,一边沉声问。
“已传信,王烈正带巡防人手往那边赶,但得有个由头,不能明着围茶楼。”
“好。”祝沉舟抄起榻边的连弩往袖中一塞,“周世安呢?”
“刚回来,在隔壁!”
“喊上!去黑马堂!”
……
黑马堂茶楼,半刻钟前,
一楼看着倒还清雅,青砖铺地楠木桌椅,
几株翠竹点缀窗畔,茶香袅袅。
可细看,跑堂的小二眼神都带着警惕,角落里几个茶客,神色狰狞,绝非善与之辈。
甄灵犀一身月白锦袍,坐在靠窗位子上,
指尖捻着青瓷茶盏,正跟小二闲聊:
“这茶不错,就是地界儿太偏,生意冷清。”
小二赔笑:
“客官您有所不知,咱这儿清净,
适合谈事。您要是想找乐子……小的带您去找个热闹?”
说着,眼神往屏风后那道向下的石阶瞟了瞟。
甄灵犀会意,带着苏梅、丁香起身:
“那就热闹热闹。”
转过屏风,眼前石阶陡峭,阴风裹着霉味和喧嚣扑面而来。
苏梅按剑在手,丁香小脸煞白,紧跟着甄灵犀。
韩当和韩鹏云被四个彪形大汉拦在楼梯口,
手按刀柄,目眦欲裂:
“让开!我家公子也是你们能拦的?!”
打手狞笑:
“规矩!兄弟初来乍到么?难道不知道江湖规矩?”
“要下去也可以,把你们的武器交出来。”
“那你们把前面带剑的姑娘放了下去?”
“一个雏儿,我们老大还怕她不惹事呢!”
几个打手猥琐笑道
……
韩当给韩鹏云使了个眼色,
“那我就在这守着,我们公子如果有事,看我不灭了你们黑马堂。”
韩鹏云心领神会回去摇人,
韩当搬了个凳子杵着手中朴刀,大马金刀坐在入口外。
几个打手本着本分也视若无睹,一时之间几人大眼望小眼。
地下一层赌坊,
灯火昏黄,牛油灯冒着黑烟,
映着几十张赌桌边红眼赌徒神色各异的脸孔。
骰盅声、牌九声、输赢咒骂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烟草的味道。
“开了!开大!开大!”
“小!开小!……”
“豹子,庄家通杀!”
赌徒声音传来,甄灵犀循声望去,
一帮人密不透风挤在一张桌前,歇斯底里地声音响成一片。
“让让,让让!”
甄灵犀带着苏梅和丁香走了过去,苏梅自然仗剑开道。
看了半天,
甄灵犀转头头示意丁香,“丁香,我们带了多少现钱?去都换成筹码……”
……
“这把我押大!”
“各位客官,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荷官不骰盅摇得哗啦啦一阵响,“买定离手!开!”
“十点大!”有人欢呼有人垂头叹气。
甄灵犀的声音清脆响起,
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大,再押大,全押。”
众人回头,只见月白锦袍的公子哥,
面前筹码堆得老高,正杀得兴起。
荷官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眼神锐利,面对一众赌客面无表情。连续三把,甄灵犀押注全中,赢了个盆满钵满。
“这是在钓鱼啊!”有人窃窃私语。
丁香懵懵地缩站在她身后,而身后苏梅抱着手中的剑全身戒备一言不发。
“公子手气很顺啊,押大押小,买定离手,各位下注。”
……
远处楼上,身边打手轻声在马黑脸耳旁说着什么,“这位就是甄家二小姐?”
马黑脸一身短打衣服浓眉竖眼、虎背熊腰,
是常年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脸黑如锅底,眼底淬着冷光,一看就是杀伐果敢之辈。
昨天在东门的事情马黑脸作为浊风边城的江湖头领,怎会不知;
下面打手昨天有在东门的,自然一眼就识出了二小姐。
“马爷,用不用通知陈三爷和李大人?”
“不用,你和荷官招呼一下,”
马黑脸微微沉吟道:
“我们井水河水本来互不相干……”
“甄家现在这边势大,看起来这个小丫头也就是玩心太重,”
马黑脸一脸慎重:
“让她开心即可。”
心里已有计较:
“新来了个祝沉舟,和周廉王烈动作不断,在这么个小镇怎能瞒得住人;
虽然大家冲突未到明面,但丑媳妇终要见公婆。只是如何选择,倒也不是没有商契的余地。”
……
几局下来,甄灵犀时赢时输,搞得二公子没了兴致。
他招呼苏梅和丁香,带上筹码,奔向牌九赌桌,
牌九桌前更是喧闹嘈杂,乌烟瘴气。
一圈赌客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拍桌嘶吼,有人低声叹气,眼底皆是欲望和懊恼。
桌前荷官手法熟练,指尖翻飞间推牌、切牌行云流水,
眼神微不可查地轻轻扫视面前赌众。
方才楼下动静都有听到,这位锦衣公子貌似一条大鱼。
甄灵犀懒懒散散倚在桌边,全然是赌场高手的姿态。
她指尖随意勾拈起丁香拿着的鎏金筹码,
“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当然要玩个尽兴,”
把筹码往“天门”一丢。
清脆嗓音漫过满室喧嚣:
“一把定输赢,我全押!”
示意丁香全押。
周遭喧闹骤然弱了几分。
围桌的赌客纷纷侧目,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不自觉让出一片空地。
旁人赌红了眼,看她姿态松弛散漫,眉眼含笑,不由心生畏惧。
楼上栏杆边,马黑脸依旧俯身倚着扶手,
居高临下,将楼下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昏黄油烟落在他黝黑粗糙的面皮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深暗难辨。一双淬着冷光的眸子,看不出喜怒。
身旁打手低声试探:
“马爷,她转了牌九桌,要不要底下人暗中控局,稍微收一收她的势头?”
马黑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弧,嗓音粗哑低沉,
不疾不徐道:“不必。”
马黑脸微微颔首,神色慎重:
“现在这当口,谁先挑事,谁就落人口实。
我们没必要。”
楼下牌九桌,荷官深吸一口气,
不敢有半分怠慢,抬手利落洗牌推牌。
骨牌相撞的清脆声响错落响起,混在周遭的呼吸声、屏息声里,原本嘈杂的赌坊,竟隐隐围着甄灵犀这一桌,悄然静了大半。
荷官落牌利落,骨牌叩桌一声轻响,两副牌面稳稳摊开。
全场寂静一瞬。
甄灵犀押的天门,通赔。
周遭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也有人暗自惋惜。
丁香下意识攥紧衣角,
小声嘀咕:“这下没得玩了……”
甄灵犀正在兴头上,不由得懵了半刻:
“丁香,去换筹码来。”
……
黑马堂一楼茶坊人声鼎沸,茶香四溢。
祝沉舟与周世安刚踏进门,便有韩鹏云熟门熟路,带两人找到韩当方向,径直走向下楼位置,
韩当听闻动静转身站起,就见到祝沉舟眼色示意。
几名打手刚要上前阻拦,周世安和韩当身形如电,几下便将其无声制住。
“你继续上面守着,记得有情况及时通知王巡头。”
祝沉舟给韩鹏云交代完,和韩当、周世安两人顺着木梯直下地下一层。
楼上栏杆边,马黑脸看着闯入的三人,
示意身边打手,“那是?”
“回马爷,为首就是他们新晋管事祝沉舟。”
……
甄灵犀话音刚落:
“丁香,去换筹码来。”
丁香刚想回话。
“二公子,他可是在出千……”
甄灵犀循声望去,
只见祝沉舟带着韩当和周世安,挤过人群,
来到她身旁,“不信,你问问马老大,”
众人循着目光望向楼上马黑脸。
话音刚落,一帮持枪带棒的打手,
涌出来了二三十人,将几人团团围住。
“闯了进来还伤我们兄弟!
看你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快去通知马爷!……”
苏梅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寒光逼人。
丁香吓得往甄灵犀身后一缩,却死死咬着唇没叫出声。
祝沉舟遥遥看向楼上,目光灼灼道:
“马爷坐镇浊风多年,守得住旧规矩,却管不住你的手下么?”
马黑脸本愕然见有人闯入,
如今被当众点名,当下心中已有计较。
他脸黑依旧不露神色,缓步下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待他走入空地。
那荷官早已慌神,见马黑脸下来自然而然:
“马爷,冤枉啊!你可要为小的做主……”
话音未落,
马黑脸过来抬手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荷官被打得脸上红肿,虽然不重却是彻底懵逼。
马黑脸方转身对着祝沉舟抱拳:
“这位相必就是祝公子了?
祝公子说你出千,是不是出千都该罚你。”
祝沉舟眼底讶然,随即敛去锋芒,
心道:“这马黑脸闻琴而知雅意,不愧是江湖老油子。”
马黑脸旋即抬手,轻轻压下两侧持械的手下,
二三十号人闻声缓缓退开,紧绷的包围圈瞬间散开,
戾气尽数收敛,方侧身,
目光引向一旁立着的甄灵犀,拱手沉声道:
“这位莫不就是,昨日教训李巡检的甄家二公子?”
“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凤!”
稍顿一瞬又道:
“只是诸位大人来我客栈玩乐,这样伤我门人,
可是有心刁难而来?”
一语落罢,场中刚松弛的气氛骤然又凝了几分。
马黑脸这话说得极有水平,先捧后问,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前半句抬出甄灵犀昨日震慑李巡检的旧事,
是当众认下她的分量、给足她尊贵体面;
后半句字字落点,轻轻将祝沉舟一行人“当众挑事”的名头摆了出来,言下之意几人坏了赌坊规矩,肯定要解释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