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自知今日和马黑脸谈判,逾矩做主,
有些事情必须和甄灵犀解释一二,免得大家心有芥蒂。
一行人,拐到铁匠铺之时,人迹渐少,
祝沉舟紧走几步,追上了二小姐:
“二公子……今日我定下,半月之期…”
"哦,怎么了?”
甄灵犀明明心里不爽,脸上都绷不住,
却故作不解;
祝沉舟轻声道:
“半月可以把我们说的飞艇,也就是‘望月’做出来,”
见甄灵犀不置可否,便加深了一句:
“本来诸事应该提前向二公子提及,
只是今日事发突然……”
甄灵犀闻言轻轻眨眼,
俏生生转头看他,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半点问责的意思都无:
“祝管事这几日,也就今日上午歇过片刻,对吧?”
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
语气轻快又通透:
“这边大小琐事、明暗布局,尽数压在你身上。
诸事交给你,我从来都放心。”
不管她心里是不是这么想,她肯定必须这么说的。
她微微偏头,带着一点细碎的俏皮:
“只是你这般没日没夜、拼命硬扛,却是为何?”
祝沉舟心口微松,积压的几分紧绷骤然散了。
他抬眼对上她清亮眼底,声音压得极低:
“大小姐交代,二公子亲临,
这乱世之中,自然只能步步为营,”
见甄灵犀未语,心道“金主粑粑”可不能脱口而出:
“今日喊世安觅得一处院子,在城东南一角,
安防保卫策应都高了一些,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甄灵犀眸底笑意更深,轻轻回了声:
“依你。”
不再追问。
“二公子,看你今日未能尽兴;
今晚酒宴,我准备亲自下厨,借丁香一用,行么?”
“怎么,你还会厨艺?”
甄灵犀轻笑一声,
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墙头探出的枯藤:
“你这个人,油嘴滑舌。”
她没再深究,脚步却放慢了些,
像是特意为他留了并肩的余地,半晌道:
“丁香你一会跟着祝公子,
别让他把厨房烧了。”
申时刚过,
简单对付完午饭,为了二小姐开心,
祝沉舟带着丁香来到后厨,私心里精盐也算是自己一个加分项的:
“丁香,你带几个人去库房把所有粗盐、净水、细纱布、
干草木灰找入灶房,即刻生火,
我教你们提纯精盐,今晚给你们弄几份小菜尝尝!”
不多时,灶房柴火升起,
烟火袅袅。
祝沉舟站在一旁指挥督促,使用古法净盐提取之法。
众人先将坚硬粗盐尽数敲碎,倾入陶缸兑清水反复搅匀,
待盐分充分消融,静置半晌,让泥沙碎石彻底沉底。
再取上层澄澈盐水,拌入干燥草木灰,
吸附盐水内的苦涩杂质、腥秽异味,
待浊物絮凝沉淀,便以三层细密纱布反复过滤,滤尽所有渣滓污。
半刻时间,
架起铁锅,武火煮沸收水,
文火慢熬翻搅,慢慢焙干结晶。
因为提炼数量不大,
众人七手八脚,前后一个时辰不到,
锅中水汽散尽,层层雪白细碎的精盐簌簌成型,
颗粒匀净、色泽莹白,无沙无涩、净透无瑕,远胜市井售卖的普通细盐。
精盐备好,灶下火温正好。
厨房众人按照菜单备菜,祝沉舟索性挑选了几个菜亲自上手掌勺。
不必珍馐贵材,尽是寻常时蔬、鲜肉腊味。
只是从前碍于粗盐粗劣,好好食材总被涩味糟蹋,
如今有了细净精盐,火候分寸随心拿捏。
后厨里,烟火气正浓。
祝沉舟前世做人工智能,闲暇之余肯定要自行解决饮食,
虽然厨艺也算普通,但是在这没有精盐的世界,
他觉得凭借自己某音某手学来的三脚猫功夫,还是可以
技压群雄的;
仔细检查了调料,还好葱姜蒜辣椒藕粉都有。
祝沉舟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干的小臂,
指着刚炼好的那碟精盐,
对丁香道:
“今晚就用这些,其余粗盐一概不准用。
今晚这几些菜,咸淡全看它。”
丁香瞪大眼,凑近闻了闻:
“祝管事,这盐怎地一点腥气都没?白得像雪似的!”
“雪盐配好菜,才不糟践食材。”
祝沉舟选了最嫩的春笋,切得薄如蝉翼;
取了晨间新宰的鸡胸肉,改刀成细丝,以蛋清藕粉抓匀;
又挑了几枚红椒,切丝备用。灶下火起,油温七成热,他手腕一抖,笋片与鸡丝同入锅中,爆炒声“刺啦”骤响,香气瞬间炸开。
出锅前半刻,他拈起一小撮雪盐,均匀撒入,动作精准得像在称量金银。
祝沉舟挽起袖口,指尖沾着灶灰,
却依旧沉稳利落。他取来嫩豆腐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鲜虾剔去虾线,用刚出锅的精盐与酒腌过,
时令野菜只取最嫩的芽尖,焯水后过凉,保持脆嫩。
灶上的汤锅咕嘟作响,他用小火慢炖,
让豆腐吸饱汤汁的鲜味,虾肉在汤中微微卷曲,
野菜浮在汤面,像几片翠绿的叶子。
他尝了一口汤,咸淡适中,鲜而不腻,
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用了精盐,听风居厨子也兴致高涨,
清炖、焖卤、凉拌,道道利落。
不多时,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小菜接连出锅,鲜香漫满整座院落,
温润干净,闻之就让人胃口大开。
丁香跟在一旁打杂摆盘,
看着满桌鲜亮适口的菜肴,眼底满是佩服,
手脚愈发麻利。
黄昏日暮时分,
听风居三楼灯笼尽数点亮,暖光融融铺满堂厅。
众人尽数归来,今夜齐聚的都是熟面孔。
都知道今天二小姐到场,算是东家亲临,在这乱世也算有了栖身之地。
周廉性子稳细,同匠作的李锻、赵拙及刘术,低声简单交代近日筹备的活计。
李锻人憨实,手上常年打铁结着厚茧,站在一旁略显局促,只会老实垂手,偶尔憨憨点头。
赵拙沉静内敛,眉眼温和,不爱多言,只静静立着,分寸极好;刘术相对年轻一些,自是和王烈、韩鹏云等一众打成一片。
另一边,韩五闲不住,凑着刘小六低声唠市井新鲜事,语速飞快,时不时低声打趣两句。
刘小六嘴灵耳尖,接话极快,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憋笑。
王烈和周世安,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之余,也就一应事务的对接交流。
石头不爱凑热闹,就在三楼和后厨来回奔波安排。
厅堂里没有半点肃杀紧绷,全然是自家人闲聚的松弛暖意。
厨房忙完,
祝沉舟和丁香来到三楼;
甄灵犀一身利落月白箭袖,眉眼弯弯被满屋烟火喧闹,
烘得很是柔和,苏梅抱剑在身后,
一同走上楼来,
周廉和周世安不免给下面家族旧人、新来的侍卫和工匠及负责头人互相引见介绍一番。
丁香穿梭席间,忙着擦拭案几、摆放碗筷,
招呼二公子等人落座,细致周到。
待众人入席坐定,
祝沉舟忙招呼厨房众人端菜盘、搭手传菜。
石头与刘小六指挥一众二人一前一后,
麻利将满桌热菜温酒尽数端上厅堂,整齐布席。
酒菜落定,热气氤氲,鲜香扑面。
戌时初,
八仙桌上已摆开席面:酱肘花切得薄如纸,山菇炖鸡汤色金黄;春笋鸡丝、鲜虾豆腐羹,是祝沉舟的杰作,
石头拎来的几坛“烧刀子”搁在桌角,泥封刚启,酒气冲鼻。
刘小六刚把最后一碟凉拌野菜摆稳,浓烈鲜香混着烧刀子的酒气立刻在三楼厅堂缠作一团。
……
丁香坐二公子身旁,
理所当然给甄灵犀盛了两勺鲜虾豆腐羹,
然后附耳一阵嘀嘀咕咕。祝沉舟和石头将桌上众人挨个盛满酒,周廉一旁笑道:
“祝管事今日亲自下厨,这排面可是直接拉满啊。”
听闻周廉如此说来,周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讶。
王烈探着身子往盘中望,
目光死死盯住那盘春笋鸡丝,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大嗓门压不住:“难怪方才隔着楼道都闻见香味,原来是祝管事亲自掌勺!
往日灶上那粗盐,再好的鲜货都能腌出一股子土腥,今日瞧这菜色,就知道滋味差不了。”
李锻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掌,局促地往凳子里挪了挪身子;
一旁的赵拙微微抬眼,明显已经饿了。
刘术嘿嘿一笑,伸手就想去夹鸡丝,手腕忽然被韩鹏云轻轻一拦。韩鹏云淡淡瞥他一眼:“急什么,等二公子先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