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之上,甄灵犀垂眸看着碗里丁香盛来的鲜虾豆腐羹,
嫩白豆腐浮在汤中,几点翠绿野菜衬着微红虾仁,看着就让人心绪舒展。
甄灵犀抬眼,视线越过缭绕热气,落向持杯而立的祝沉舟。
祝沉舟举杯的手稳稳当当,
厅堂里嘈杂说笑声稍稍收敛,话音落下:
“今日,二公子不远千里,来到浊风与我们一起同甘共苦,
各位来此,一是给二公子接风,二是认个人认个理。
喝了这杯酒,以后就为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话音落,祝沉舟仰头,
杯中烧刀子一饮而尽,空杯朝下微微一倾。
于情于理这马屁必须得拍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主座甄灵犀身上。
甄灵犀唇角扬起爽朗笑意,
一身月白箭袖衬得身姿挺拔,浑然一派倜傥公子气度,
抬手端起酒盏,声音清亮干脆:
“祝管事说得中肯。浊风诸多事务,全仗在座各位。
多谢诸位的用心操劳,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手腕利落一扬,
杯中烈酒尽数入喉。她面不改色将空杯轻轻磕在案上,洒脱姿态引得满堂一片叫好。
众人正要动筷,王烈抢先一筷子扎进春笋鸡丝,
大口嚼过之后猛地一怔,两眼瞪圆,诧异看向祝沉舟:
“祝兄弟!这鲜味儿干净利落,
半点土涩全无,莫非就是你前些日子提起的精盐?”
“你这嘴还是识货,”
祝沉舟含笑点头,
“今日方才提纯出来,特意用来款待大家。”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哄开。
刘小六连忙舀一勺豆腐羹细细品尝,
啧啧称奇:“怪不得滋味天差地别,有这雪盐,
寻常素菜也能做出珍馐滋味!”
李锻夹起一块酱肘花慢慢咀嚼,憨厚说道:
“若是往后伙房都能用这种盐,大伙吃饭都能多出几分力气。”
赵拙安静尝了两口菜,淡淡开口:
“食材本味得以保全,确是好物。”
甄灵犀尝了尝豆腐羹,
嫩滑豆腐甫一触碰舌尖便轻轻化开,
虾仁的鲜甜混着野菜淡淡的清润缓缓散开,没有往日粗盐裹挟的涩苦,只有干净柔和的咸鲜滋味。
她不由得眼前一亮,原本略带疲惫的眸子瞬时亮了几分。
“好鲜。”
甄灵犀低声赞叹一句,又接连舀了两勺,
抬眼望向祝沉舟,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讶异:
“这个厨子可以,当赏!”
见众人蠢蠢欲动将要开始敬酒,眼神一骨碌一转狡黠道:
“周叔、王巡头,
今日祝管事辛苦,你们不和他多喝两杯?”
周廉一听,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当即端起酒盏,朝祝沉舟遥遥一敬:
“祝兄弟,今日这席面,不仅暖了胃,更暖了人心。
这杯酒我敬你。”
王烈也闷声跟上,碗沿碰在一起,
发出沉实的闷响:“祝兄弟,下次记得给我留点精盐!”
说罢仰头,半碗烧刀子瞬间见了底。
祝沉舟连忙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喉间火辣辣一滚,却笑得从容:
“周主簿、王巡头抬爱。”
这两碗酒下肚,席间气氛彻底被拱了起来。
韩鹏云早就按捺不住,拎着酒坛子过来,豪气干云:
“二小姐都赏了,俺们更不能怂!
祝管事……二小姐说了赏,你得陪俺干一碗!”
他嗓门大,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不由分说又给祝沉舟满上。
甄灵犀看着祝沉舟被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应酬,
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被酒气蒸出薄红,却始终腰背挺直,应对得体。她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又舀了一勺豆腐羹,慢悠悠地品着,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接着是韩鹏云、周世安,再然后是刘小六和石头。
一圈下来,祝沉舟脚步虽还稳,眼底却已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廉看一轮酒下来祝沉舟快要不行了:
“二公子今日尽兴,但是大家职务在身,惟愿二公子在浊风呆着高兴、顺心。”
甄灵犀也懂他的言外之意,举杯道:
“一应事务,辛苦周叔居中调停了。”
紧随其后是周世安、韩当、韩鹏云、赵拙等人,
见二公子酒量看来不错,也上来敬酒。
王烈、刘术、刘小六接连上前,一波接着一波。
甄灵犀始终撑着一身公子气派,笑意飞扬,来者不拒,应对自如。丁香立在她身侧,心里暗暗焦急,几次偷偷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少喝些,都被甄灵犀不动声色挥手挡开。
祝沉舟坐在一侧冷眼旁观,
心知这烧刀子烈度强横,也是第一次见她喝酒,不知酒量如何,不由探询地望向周廉。
周廉会意,见众人均已喝过,
忙起身道:“二公子连日赶路,今日酒不必急着贪多,都有职责在身。”
“大家别辜负这一席好菜,跟着二公子,
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
祝沉舟的神助攻是必须的。
众人见状,也不再劝酒,重新动筷夹菜闲谈。
厅堂依旧喧闹,碗筷碰撞、说笑闲谈的声响此起彼伏。
甄灵犀坐在席间,
月白箭袖的袖口沾着酒渍,她却毫不在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盏,眼底的笑意比灯笼的光还要柔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被酒意熏染的软糯。
她望着席间众人被烟火气烘得柔和的脸庞,
望着祝沉舟沾着灶灰却依旧沉稳的眉眼,望着桌上热气氤氲的菜肴与温热的酒盏,
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栖身之地,
原来可以这般温暖,这般鲜活。
“我好像有些醉了,”
甄灵犀悄悄附在丁香耳边,脸上红霞飞起,
却忍不住“嘿嘿”傻笑…
那一声带着鼻音的傻笑又轻又软,像小猫打呼噜。
丁香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伸手去扶,却摸到二公子袖口底下那截手腕,烫得惊人。
“二公子,您慢些……”
丁香急得低唤,一边拼命给祝沉舟使眼色。
甄灵犀却像没了骨头,软软倚在丁香身上,
半边脸颊贴着丫鬟的肩,那月白箭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她眯着眼,视线在席间飘忽不定,最后好不容易定在祝沉舟身上,伸出纤纤食指,颤巍巍一点:
“祝……祝沉舟……你过来……”
周遭喧闹的人声还在持续,
韩五与刘小六正凑在一起争论街巷传闻,
李锻、赵拙低声商议后续匠坊用料,没有人过多留意主位这边。
祝沉舟立刻起身,
几步跨到她身侧,却没有去碰她,只半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二公子,我在。”
甄灵犀费力地聚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咧开嘴,又傻笑了一声,
手指却指向他袖口:
“你……袖口……沾灰了……”
她说着,想抬手去拍,
手腕却软得没力气,只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祝沉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袖口的灶灰,
再抬眼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担忧覆盖。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微微侧身,
将袖口往她眼前递了近一寸,低声道:
“嗯,炼盐沾的。二公子若嫌碍眼,我回头换一身。”
“不碍眼……”
甄灵犀含混地嘟囔,视线又飘到他脸上:
“你……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话带着点娇蛮的委屈。
祝沉舟喉结微动,依旧没动,只将声音放得更缓:
“二公子,席间人多,您坐好。”
他这话既是提醒她注意仪态,也是在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甄灵犀似乎被“人多”二字刺了一下,
迷蒙的醉眼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涣散开,
她哼了一声,想自己坐直,身子却不受控地往一侧歪去。
祝沉舟极快地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关节,
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背后,掌风都不曾沾到她的衣料,力道却稳得惊人,将她轻轻扶坐端正。
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而非一个醉倒的人。
“丁香,”
祝沉舟头也不回,声音沉静,
“扶好二公子。”
丁香连忙应声,紧紧揽住甄灵犀。
甄灵犀靠在丁香怀里,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安全,
又或许是被那句“人多”点醒,终于不再胡闹。
她只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丁香肩头,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揪住了祝沉舟垂落的一片袖角,指节攥得发白,
像是抓住最后一点清醒的凭据,
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命令:
“……扶我回去……这椅子……晃……”
祝沉舟垂眸,
看着袖口那一点被她揪出的褶皱,没挣开,也没迎合。
他侧身,让出通道,然后对苏梅低声道:
“护着点,小心台阶。”
说罢,他走在前头,
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能挡住席间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
丁香和苏梅一左一右架着甄灵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经过周廉身边时,祝沉舟脚步未停,
只略微颔首:
“周主簿,这边收尾,有劳。
二公子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房。”
周廉看着甄灵犀揪着祝沉舟袖角的手,
又看看祝沉舟那副“被抓着却又从容”的姿态,眼底精光一闪,温和点头:
“去吧,仔细脚下。二公子交给你,我放心。”
走出大厅下得二楼,
夜风一吹,甄灵犀似乎舒服了些,
揪着袖角的手松了劲,只含糊地哼唧:
“……晃……”
祝沉舟在前头开路,听着身后那细弱的鼻音,
背影依旧挺拔,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的影子始终向前,而那片被她揪住的袖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羁绊,牵着,却不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