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么……”
祝沉舟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轻轻骂了一声。“心软者有神,却死得最快。”
如果没有这些羁绊,该多好。
像一片孤云,来去自如,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那是他曾经幻想过的最优解。
“可现在呢?端过酒,炼过盐,还被那个醉醺醺的大小姐揪着袖子不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还在。
“操,老辈子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祝沉舟独自立在回廊下,没急着回房。
夜风带着秋意,吹散了满身的酒气,也让他那双在席间沉稳如水的眼眸,渐渐透出几分属于“异乡人”的寂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昨夜端过酒,炼过盐,被小姐牵过手,被脑残模型检测被迫去摸狗;那是属于祝沉舟躯壳的记忆,也是活着的证据。”
孤独,是刻在灵魂里的。
即便身处喧嚣,即便周围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弟兄,
即便有个身份尊贵、容貌昳丽的二小姐对他另眼相看——他依然是个异类。
“我是为了“什么”而来?又是为了什么而疲于奔命?
为了那个若隐若现的使命?还是执念?”
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些人的出现,你以为只是萍水相逢,
结果走着走着,他的袖口沾了灰……
人生里大概总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得毫无征兆,存在得理所当然,等你回过神来,已经不一样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灶房。
熬醒酒汤,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那个“使命”。
“二小姐若是宿醉不起,明日的新院落考察就得耽搁,
工期便要延误。他耗不起,也没有第二个月可以浪费。
何况,还有周世安那里的商铺、水磨、造纸、硝石,总要碰一碰才行……
牛马的人生!”
……
甄灵犀醒来的时候,
日头已经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暖黄。
宿醉的后劲还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疼,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她没动,只睁着眼望着帐顶,
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晃——
“酒盏、人声、还有袖口沾着灶灰的手”。
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揪住他袖角的那时候。
指尖到现在似乎还残留着那布料粗糙的纹理,这种定格“袖角布料的纹理”,在记忆中特别明显。
“真是……昏了头了。”
她低声喃喃。
丁香轻手轻脚地进来,
见她醒了,连忙端上温水和醒酒汤。
甄灵犀坐起身,任由丁香伺候着梳洗,目光却落在铜镜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祝沉舟呢?”
她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回二公子,祝管事给你做了醒酒汤,”
丁香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二公子的脸色,
“然后,他说等你醒了叫他。”
“去叫吧,我再缓一下。”
甄灵犀心烦意乱地挥手说道。
……
“罢了,”
甄灵犀对着镜中的自己,
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不知道有些什么,
“我堂堂二公子,岂是那么好哄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恢复了那副风流明媚的公子模样,只是眼底的调皮更淡了些。
祝沉舟敲门进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靛青常服,袖口平整,
这就是生活。哪怕心里装着星辰大海,此刻也得先管好吃喝拉撒,管好那个醉酒后会耍赖的大小姐。
甄灵犀半阖着眼,宿醉的头疼还在。
她看着祝沉舟进来,只是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和未消的娇气:
“昨夜那酒,太烈。”
祝沉舟垂眸,低声道:
“是在下失察,不该让他们劝得那么急。”
“盐还是很鲜的。”
甄灵犀忽然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
带着解释的笑,
“吊得人口渴,才喝了那么多酒。”
祝沉舟一怔,配合着她笑了笑:
“那明日让厨房少放些盐。或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二公子若嫌酒烈,下次换成果酿?”
“果酿太甜,腻。”
甄灵犀收回目光,“醒酒汤呢?”
“加了新炼的雪盐,还有一勺蜂蜜,
压了酒气,有点甜。”
祝沉舟拿起桌上的碗往前递了半寸,哄孩子一样,
“二公子若嫌难喝,待会儿我让人去南门,捞两条鱼,
用新出的嫩豆腐炖,保证鲜。”
提到吃,甄灵犀眼底才亮了一丝光。
她接过碗,小口啜饮着。
喝了一半,她就缩回榻上,抱着膝盖,
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筛下的晨光,明显不想动的样子。
祝沉舟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识趣地沉默。
“昨夜那盐,真像雪一样。”
甄灵犀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挺鲜的味儿,我怕我以后口味吃高了……”
祝沉舟心里有了计较,
当然循着甄灵犀的话来说:
“要是能把它装进小瓶子里……二公子你就可以带着到这大荒的每一个角落。”
“让那些啃树皮的人,也能尝到这一口鲜……”
甄灵犀眼神突然就亮了起来:
“那该多有趣。”
“还有南门外那水磨,”
祝沉舟目光也投向窗外,
“八轴连动,水力一冲,那石磨就自己转,比十头牛的劲都大。”
甄灵犀不禁回过头来,望向他。
“你想想十头牛拉一个磨子,磨子小了不得拉飞啊?
又不能飞,还要快,这个神奇不?
我们去看看那轮子转,肯定像打雷一样!”
祝沉舟顿了顿,
声音里带上一丝蛊惑般的笑意:
“二公子,还有我们要变个戏法!不用刀,不用剑,
就用手里的这些东西——盐、水、纸、木头……
变回现钱来,用一张纸把它装进去!”
甄灵犀眸子里带着宿醉后的水汽和被勾起的好奇,
压住了她其他所有情绪:
“什么?……怎么装?”
祝沉舟迎着她的目光,
眼底有光在跳动,
“我昨儿个瞧见几个流民孩子,拿树叶当钱,玩过家家。
我就想,要是咱们印一种特别的纸,上面画上好看的图,
盖上咱们独有的戳,让它能在城里买糖葫芦、
换馒头、兑盐巴……”
“你说,我们也用这纸,换沉甸甸的铜钱,
好玩不?”
他凑近了些,声音极低也是很快,
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这纸,就叫‘风劵’。
不用多,先印一点儿,在咱们自己的铺子里用。
买东西不用带沉甸甸的钱袋子,揣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行。
这纸,还能换咱们鱼塘里现捞的鱼,
换磨坊里新磨的豆腐。
这难道不比天天拨弄算盘珠子,
有趣一万倍?”
甄灵犀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那……那纸要是被人仿造了怎么办?”
她问,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挑战。
“所以得防伪啊。”
祝沉舟笑了,
像看着一个聪明又调皮的学生,
“我让世安在纸浆里掺了丝帛,对着光才能看见;
刻版时刻意留了断笔,像画师的败笔;
还配了特制的药水,写在纸背上,平时看不见,一涂就显形。
这哪里是印钱?这分明是在纸上作画,做最精巧的机关!
二公子,你想想,若有人想仿造,
却连这机关的一成都摸不透,那场面,该多可笑?”
“还有,”
祝沉舟最后抛出了最诱人的饵,
“等这纸在城里玩开了,咱们就可以用它去换别家的东西。
田家的绸缎,李家的铁器……咱们不用出门,
坐在家里,凭着手里这轻飘飘的纸,
就能把他们家的好东西换进来。
这难道不比骑马跑几十里地去交易,痛快得多?
这就像……放纸鸢,线在我们手里,
风借着我们的势,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放纸鸢。
这三个字,彻底戳中了甄灵犀。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什么朝廷,
而是一只由她亲手放飞、翱翔于浊风城上空的巨大纸鸢。
线头在她指尖,风向由她掌控。
那种自由、掌控、以及俯瞰众生的快感,正是她潜意识里最渴望的东西。
她之前对祝沉舟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和情绪,
此刻被这宏大的“游戏”具象化了。
跟他一起,去参与一场前所未有的、刺激好玩的大冒险。
甄灵犀忽然坐直了身子,
宿醉的慵懒一扫而空,眼神清亮得惊人。
她伸出手,不是接碗,而是轻轻戳了戳祝沉舟的胸口,
“祝沉舟,你怎么这么坏?
天天脑袋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嘴角勾起一抹属于“二公子”的、带着痞气的笑意,
“不过这‘风劵’嘛,听着倒是有趣。
行,这‘风劵’……本公子准了。”
“但是,”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祝沉舟,
“这纸鸢我来放。还有,那防伪给我瞧瞧,
我都可以仿的话,就没意思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另外,这‘风劵’,我要拿它去青郡,换串糖葫芦!”
祝沉舟眼底的笑意更深,
想起了两天前“拿着糖葫芦的二公子”:
“遵命,二公子。
下次你到青郡的时候,我亲自用这劵去给你买糖葫芦。”
……
“好了吧?二公子。
起来,我带你去看磨坊水车在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