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薄凉，漫过城中青石长街。

车轮缓缓碾过路面，滚出一路单调安稳的辘辘轻响，

穿透晨间的静谧。

时辰尚早，沿街铺面尽数紧闭门板，

整条街巷冷清寥落，唯有零星几家早食铺子掀开了灶火，

袅袅白雾混着蒸饼的清甜香气，悠悠飘散在风里。

一辆马车缓缓行在街中，载着几人向南门工坊而去。

马车车辕之上，

苏梅依旧惯常姿态，怀剑端坐，

身姿挺拔凌厉，神色淡然肃穆，默默护持着车厢内外众人。

车帘半卷，微凉晨风吹入车厢。

甄灵犀端坐其间，昨夜零碎纷乱的记忆早已被晨风吹散，

脑袋清清爽爽，全无半分沉滞痛感。

她此刻满心都是新鲜兴致，正俯身与丁香凑在一处，细细翻看祝沉舟提前取出的连磨图纸，低声与丁香探讨闲谈。

马车外侧，周世安一身整洁的衣衫，

沾上了河滩独有的黄胶泥与细碎草屑，袖口利落挽至手肘。

祝沉舟看着周世安，心生唏嘘：

“世安，以后给你多加点人手，你看你都要成劳动力了。”

周世安静静一笑：

“我给大家都交代了，一时半刻哪有那么合适的。”

一路晨雾随行，车马不疾不徐穿过长街，

渐渐靠近南门河堤，

遥遥可见河畔那具庞然矗立的八轴连磨，静立水岸。

那座庞然的木架，沉默地匍匐在河道拐弯处。

南门外，河堤新筑，一行人下车。

李拙和刘术早已带人侯着。

周世安快步上前，

与二人低声交代试机细则、值守站位与应急调校诸事，每一处细节皆了然于心，熟稔而稳妥。

“准备好了没？！”

周世安的声音在河水冲刷的晨岸分外清晰。

“开始起闸！”

随着一声吼，

刘术和李拙身后，几名壮汉应声而动，

举着大木槌狠狠砸下卡死在水闸板间的坚木楔子。

那一瞬间，下面的配重块自上而下，吊起滑轮拉动的闸门。

“开闸！”

闸门吊起，滔滔水流如野马，

咆哮而下，狠狠撞在八叶水车的最上方。

“轰——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那庞大的木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木轮猛然一顿，随即顺着水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一瞬之间，木轴咬合时的挤压声，

轮叶破水时的撕裂声，磨盘转动时的碾压声，在这一刻交融在一起，化作一片震耳的喧鸣。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原本死寂的木架彻底活了过来。

八组轴轮如同巨人的骨骼，如同跳舞一样的节奏，

由远至近，慢慢同步转动起来。

连接在轴端的八面巨大的石磨，仿佛战鼓，在轴杆的联动下飞转。

站在高处的祝沉舟只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他看见甄灵犀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但那双露在指缝间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看到了某种超越认知的力量时的惊骇与狂喜。

“这哪里是水磨……”

祝沉舟低声自语，满足感都要溢出身体，

“这分明是千军万马在脚下奔腾，是洪荒之力被强行唤醒。”

周世安此刻已红了眼眶。

他看着那水流被驯服，转化为推动这机械，

看着那粗糙的竹料被卷入磨盘，瞬间化为细腻的浆水。

那轰隆声在他耳中，不再是噪音，

而是这乱糟糟的世界上中最动听的乐章——

这是力量、是秩序，更是立在这浊风的一声怒吼。

“祝大哥，成了。”

他俊俏的脸上露出了童真般地微笑。

甄灵犀虽强作镇定，

但那微微张开的红唇和指缝间泄露出的光芒，

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身旁的丁香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一手死死攥着甄灵犀的衣袖，一手捂着胸口，

结结巴巴地道：

“二、二公子……这这……这大木头怎么在打雷啊！”

苏梅虽比丁香沉稳几分，但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看着那飞速旋转的巨轮，

眼中不可思议，手抖得貌似下一秒就会拔剑出来。

唯有甄灵犀在最初的惊骇后，缓缓放下了捂耳的手，

任由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冲刷着耳膜，脸颊因兴奋而潮红，

低声喃喃：

“好大的力气……好好玩……”

她向前半步，

凑近祝沉舟，几乎是喊着问道：

“祝沉舟！这木头轮子……

它不会散吗？！”

祝沉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声回道：

“二公子放心！散架了，就扣周世安的工钱！”

一番兴高采烈过后，

一种不协调的声音传来，就像乐队演奏中穿插进了杂音。

周世安脸上的童真笑意瞬间收敛，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杂音背后的危机。

他快步冲到轮动的木架前，

几乎将脸贴在飞速转动的齿轮旁，眯眼细看。

只见新木因吸水膨胀，齿牙咬合，

原本严丝合缝的间隙此刻已有变形。

轮轴每一次转动，木齿便寸寸错位、卡滞，细微的木渣簌簌磨落，连带着整个木架都开始震颤。

“不对！咬合太紧！”

周世安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赵拙！刘术！落水闸，切断联着的轴！”

赵拙扑向渠边闸杆，蛮腰沉胯，

将截水闸板狠狠压下，引水渠“哗”地断流，

水车叶板空转两圈便越转越慢；

刘术抄起牛皮推杆，照主轴侧拨叉铁销一记闷砸，

“咔嗒”一声，联着的轴榫头退开，

大齿轮脱开传动，只剩木架余颤。

大齿轮失了动力，只剩下惯性带出的几声嘶哑呻吟，缓缓停转。

周世安抬袖抹去额角溅上的水珠，

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祝沉舟：

“祝大哥，这八轴联动，力道太猛。

咱们往后每次启动，能否只选带其中几台石磨？

若是全数咬合，一旦木料胀缩，便怕是一会就散架了。

你过来看看。”

祝沉舟并未立刻答话。

他上前一步，伏下身子手按在微微震颤的主轴上，——

他俯身细察那被木渣塞住的齿缝，

又顺着主轴一路摸到第三根副轴的拨叉榫头，喊过来刘术和赵拙：

“你们来检查看看，榫头是不是有变形破坏的，然后这传动用的木料有没有变形的痕迹……”

几人一边检查，一边商量，

“世安说得对。这八轴不能一次性全开。”

祝沉舟挨个看了下联结的主轴，

“这主轴上八个离合榫，就挂了八台磨。

以后启动时，先挂下游两台，待水势平稳，再增挂，

木件磨合三日，再增挂上游。另外——”

他屈指敲了敲那根变形的副轴，

“这根木料阴干不足，内里湿黏。拆下来，找库房里那批浸过桐油、晾了三年的老料换上。”

他说得言之凿凿，周世安听得连连点头，

对祝沉舟的盲目信任，在他这里是必备品。

工匠们手持撬棍与木槌，在赵拙和周世安安排下：

撬棍撬、木槌敲，调整咬合；

拆下变形的副轴和崩裂的榫头、学徒捧着备件递上、换掉，

经再次检查打磨，确认无误后，稳稳换上老料。

甄灵犀、丁香、苏梅三位姑娘挤在一侧，

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些平日里粗手笨脚的汉子，

此刻都是专业而专注且有条不紊，不由得小声议论。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完成了调试。

“先挂下游两磨！

起闸——开水！”

闸板提起，河水欢腾而下，撞上水车叶板。

巨大的木轮发出一阵略显生涩的“咿呀”声，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几圈尚有些颠簸，但不过片刻，随着齿轮重新咬合，

那运转之声便渐趋匀净，化作一种低沉而有力的节律。

晨雾恰好散尽，阳光的碎片在涟漪间跳跃。

水车稳稳矗立于河畔，巨木的纹理在光照下清晰可见，

它稳稳转动起来，源源不断的动力传递向磨坊深处。

“太好了，”甄灵犀一看磨坊正常运转，众人松了口气，不由雀跃，“你们是要先来榨糖甘蔗么？”

祝沉舟邹邹眉头：“榨糖啊？”他转向周世安，“等世安先把造纸的料做一批。”

“世安，记得找甘蔗给二公子榨糖哦？”他直接甩锅给了周世安。

周世安爽朗一笑，一抱拳：“二公子，过几天榨糖管饱！”

甄灵犀绷着笑意：“这大鼓，让这个镇子活了！

我还满意！”

巳时中，

几人看完新鲜，周世安和赵拙、刘术交代完后续事宜，

留下工匠继续调试。

————

几人上了马车，回到南门，直奔找到的东南院落。

墙垣高耸，朱漆大门虽旧，却透着一股扎实感。

祝沉舟先一步翻身下马，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侧身让甄灵犀下车。

“二公子，”

周世安笑道，

“东南院是您落脚的大本营，清静为上。南门外那片，可是轰隆隆的直吵。”

“前院三进，后头连着一个荒废的荷塘，

东侧是一片空地，足够搭建工棚和停放‘望月’。”

他边走边介绍，引着一行人往里走。

院落里果然空旷。

青石地板、房瓦残缺，但整体结构分明，

梁柱粗壮，一眼便知当初修建时花了些本钱。

甄灵犀走走停停，东瞧瞧西看看，眸光明亮。

此地不像听风居那般局限，透着一股崭新的、

可由她亲手来布局的空旷。

“院墙根脚我会让人加宽一尺，

中空填碎石和石灰，防渗防潮。

屋顶瓦片全数换新，每十片压一枚铁钉，防风亦防盗。”

周世安随口介绍了自己的想法，

“用水是从南门抽上来的活水，准备建一个池子，

专供这院子饮用，不与此处工坊的浑水混用。

二公子尽可安心起居。”

甄灵犀轻轻“嗯”了一声：

“那片空地，去给我载点花花草草，还有？”

她指向东侧，“何时能进场搭棚？”

“已与李锻约好，明日辰时便可破土动工。”

周世安答得干脆，“二公子是喜欢菊花还是梅花？这八月不好移栽；木料和炭石昨夜已陆续运到了。”

甄灵犀颔首，又转而望向院角的荷塘：“花好看就行，这里你找人种点藕养点鱼。”

塘水泛着浊黄，浮萍挤作一团，但水面开阔，

岸边几株老柳垂下柔枝，在风中懒懒地晃。

“把这塘子清一清，倒是个不错的景致。”

顺着她的目光，

祝沉舟接口道，语气平静却自带几分笃定：

“二公子若觉此处尚可，后续的内饰修缮、安防暗哨，也可一并排上日程。”

“很好。”

甄灵犀收回视线，唇角压不住地扬起几分雀跃，

“这里很好！我喜欢！我的纸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