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她是在他往自己香料铺门口泼第三盆水的时候,从对面舞坊的二楼上把一包胡椒粉撒下去的。
胡椒粉没有直接砸中他,落在青石板路上,腾起一小片赭红色的雾。他抬头,看见她趴在栏杆上,胡服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手腕。她说:“呀,手滑了。”他看看地上那一小片还在空气里浮着的胡椒味,又看看她,把铜盆里的水往门板上一泼,说:“那这包算你的。”她支着下巴,说:“算我的就下来拿。”他真就放下铜盆,穿过青石板路,走进她的舞坊。胡旋舞曲还响着,几个学舞的贵女正在堂前转圈,裙摆把烛光扇得忽明忽暗。他走到她身后,她趴在栏杆上没回头,只把手朝后一摊。他把三枚铜板放在她掌心里。她手指收拢,铜板还带着他指尖的凉意。她说:“多了。”他说:“还有这包胡椒的价。”
西市的天暗下来,驼铃沿着巷子一路响过去,像给整条街敲更。她把三枚铜板在指间翻转,说:“那就当我买你三杯酒。”他问:“去哪喝。”她说:“你铺子里。”
他的香料铺叫“胡天香”。门脸不大,柜台上摆满小陶罐,空气里全是茴香、肉桂、丁香和干玫瑰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人一进去就像被按进一朵看不见的花里。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陶壶,倒了两杯酒。那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深紫色,在灯下稠得发亮。她坐在柜台上,两条腿悬着,脚尖一点一点地踢着柜台板。她问:“你天天泼水干什么?”他说:“天热,压一压尘土。”她说:“泼了三次,说明今天特别热。”他说:“今天有个舞坊的姑娘往下撒胡椒。”她笑得肩膀直抖,酒从杯口晃出来一点,洇在裙子上,深紫色在绛色裙面上慢慢晕开。他递了块帕子过去,她没接,用手指把酒渍在裙面上抹开,说:“像朵花。”他看了看,说:“像。”她问像什么花。他说:“像你刚才从二楼往下看的时候,栏杆上那盆开了一半的胡姬花。”
后来她常来。有时带一包西市东头新烤的胡饼,有时带一截从乐师那讨来的筚篥,说想吹给他听。她吹得断断续续,他却听得认真,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给曲子数拍子。她也常帮他磨香料。石臼很重,她推几圈就喊手酸,他接过去,把捣碎的小茴香拨进陶罐里。她凑近去闻,鼻尖擦过石臼边沿,说:“这味道像月亮。”他问:“月亮什么味。”她想了想,说:“凉的,有点扎,又有点甜。”他把罐子推到她面前,说:“那今晚把这罐带回去,放你舞坊里。”她没问为什么,只把陶罐抱起来,贴在胸口。
舞坊的生意时好时坏。她偶尔会把帘子拉下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中央,跳那段从十二岁就学会的胡旋舞。转起来的时候,整间舞坊都像跟着她转,灯、柱、窗、门,全在眼睛里化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有一次她转完停下,看见门口靠着一个高瘦的影子,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柴绍来了。他不进来,就靠在门框上,像早就看完了整支舞。她说:“收你三文。”他拎起油纸包,说:“今晚只有酱牛肉,没有铜板。”她走过去,把纸包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开,捏起一片肉放进嘴里,说:“那就算你包月。”他低下头,把脸凑近,闻到她发间混着胡椒和葡萄的香气,说:“包多久。”她说:“看这牛肉有多香。”他笑了,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掌心底下,心跳很稳。
有一阵子,舞坊被几个西市的浮浪子寻事,说她的舞“不正经”,说她一个姑娘开舞坊,背后一定有人。她不跟人吵,只把舞坊门口的灯从两盏加到四盏,照得半条巷子通明。第二天晚上,那几个浮浪子又来了,站在门外污言秽语。柴绍从对面铺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捣香料的石臼,往门槛上一坐,一粒一粒地挑着里面的粗盐。他说:“几位要买香料就进来,不买就站在门外闻一闻,也算给我们铺子添点人气。”那几个人见他挡在那里,又看见舞坊里几个舞女都走到门口来,脸色各异,便没再说什么,散了。第二天,舞坊的票卖得比哪一天都好。她晚上关完门,走到香料铺门口,见他还坐着,就问:“你昨儿那石臼里挑的到底是什么。”他说:“粗盐。”她说:“挑盐给谁。”他说:“给你,省得你下次撒胡椒。”她不说话了,蹲下来,和他面对面,把石臼抱过来,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挑。盐粒在指尖下滚来滚去,像很细的月光。
秋深了。西市的胡旋舞跳到第十场的时候,她忽然不想再教那几个贵女了。她开始每天只跳一支,只给一个客人跳。客人就坐在台下最中间那张胡床上,面前一壶葡萄酒,一碟酱牛肉。她转起来的时候,整个舞坊只有她一个人,和一个看她的男人。烛火会把她的影子投到墙上,越转越快,直到裙子像一朵开到了极致的胡姬花。她停下时,微喘着看他,他端着酒杯,说:“这一支,跳得最好。”她问好在哪。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酒杯递到她唇边,说:“好在,你眼睛里只有我。”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酒,说:“这种舞,以后只跳给你看。”
长安落了第一场雪的那天,她把舞坊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敲门,她把门拉开,里面炭火正旺,整间舞坊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她没说话,只拉着他走到堂中央。她赤着脚,在炭火映照的木地板上教他跳胡旋舞。他跳得笨拙,几次踩到她的脚,她也不躲,只笑着喊“错了错了”。后来音乐停了,雪还在下,他们靠在火盆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说:“你知不知道,在西域,雪一下,商队就不走了。”他说:“那我们就哪儿也不去。”她把头靠过去,说:“好,哪儿也不去。”窗外的雪落得极静,整条西市都睡了,只有他们这间舞坊还亮着灯。她闭上眼,心想:长安这么大,只有这一间屋子,是她自己的。
后来,后来就是很多年以后了。他们还是住在西市,一个开香料铺,一个开舞坊,中间隔着一条青石板路。每年春天,她都会让人在路中间摆几盆花,有胡姬花,也有忍冬。他说,这叫“把春天摆上街”。她就在花盆旁教新来的舞女转圈。有一次,一个胡人商队路过,领头的说,这女人的舞,比波斯王宫的还好。柴绍正搬香料,听了这话,说:“她只跳给一个人看。”那人问谁。他说:“我。”他把一罐新调好的香粉放在她舞坊门口,像很多年前她撒胡椒,他穿过青石板路,把三枚铜板放在她掌心。只是这一次,铜板换成了香粉,胡椒味还在,雪还在,路还在。他们俩,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