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居》
天快黑的时候，柳如是站在虞山脚下自家的门前。门是旧门，铜环上生了绿锈，风一吹，门缝里漏出极细的呜咽，像里面有个人在压着嗓子哭。她把帕子绞在指头上，绞得指节发白。那帕子是钱谦益从常熟城里带回来的，说江南女子都兴这个，藕荷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极淡的忍冬。她嫌颜色太嫩，一直没用。今儿不知怎么，翻出来攥在了手里。
河风从西边过来，带着水腥气，混着远处田里烧稻草的烟，又潮又焦，像一块烧了一半的湿木头塞进鼻子里。她把那股气吸进去，在胸口停了好一会儿，再缓缓吐出来。今天他去城里会客，本说黄昏前回。太阳已经沉到虞山后面去了，山影压下来，把整条路都罩在一种冷森森的青色里。
她把帕子塞进袖子里，转身进屋。屋里还没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斜。她走到灯前，把灯芯挑亮，火苗跳了一下，屋里的东西就从黑暗里浮出来——那张他常坐的藤椅，案上半卷没读完的诗稿，窗根下两盆快枯了的兰。她在藤椅上坐下，坐的却是他的位置，手放在扶手上，指尖在藤条的凹痕里轻轻抠了一下。
门外有马蹄声。先是一点，远得像是从常熟城方向传来的幻觉。然后密起来，在青石板路上炸开，一粒一粒砸在她心口。她没动。她听见马在门前停下，打了个响鼻，然后是他翻身下马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她这才站起来，走到门边，却不是开门，而是把灯往门口移了移。火光从门缝里挤出去，正好照见他抬手要叩门的那只手掌。那手掌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她自己把门拉开了。“回来了。”她说。
他站在门外，头巾有点歪，衣襟上沾着几里外的尘土，脸上有酒气，也有倦色。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伸进来，掌心朝上，像在讨什么东西。她低头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是握了大半辈子笔和书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是烫的，像在怀里揣了很久。他握住，往里走了一步，带进来一身夜风的凉意。她被他牵着一同进了屋，经过灶边，经过藤椅，经过那两盆兰。他忽然停下来，说：“明儿把这兰换了吧，种忍冬。”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又说：“这帕子，你用了。”她低头，才发觉那藕荷色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还缠在袖口上。她把它扯下来，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没看，只放在鼻下轻轻一闻，说：“有烟味。”她说：“刚烧了柴。”他把帕子叠好，放进自己怀里，说：“明儿我陪你去地里挑几株忍冬苗。”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用指尖按住，颤了几颤，却不再响。她说：“好。”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灯焰吹得一缩，又慢慢长起来。她关上门，把他身上那件沾了尘土的外袍脱下来，搭在藤椅背上。他站在她身后，忽然说：“柳如是。”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停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在常熟城里，和人说起你。”她转过身，抬头看他。他说：“说我家有妇，能诗，能书，能打理田庄，能陪老夫走完这乱世。”她眼眶一热，却把泪逼回去，只笑了一下，说：“还有呢。”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发顶上，说：“还有，我这条命，以后就搁在你手里了。”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那件中衣上还有田里烧稻草的烟味，混着他身上极淡的墨香。她在这股气味里闭上眼。这气味让她安心，也让她害怕。乱世里，安心和害怕从来是一回事。
良久，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饿了。”他说：“我带了常熟的糕。”她抬头，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纸包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她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开，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里有极淡的桂花气，在舌尖化开，像窗外慢慢亮起来的月亮。
她拉着他在门槛上坐下。门外月光已经铺了一地，青石板路像一条泛着银光的河。她把糕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自己吃剩下半块。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远处有狗在叫，再远处，常熟城的方向有更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夜里，也敲在心上。她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多，乱世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可正因为这样，她才要更用力地把这一晚活透。把糕吃完，把灯点着，把这间屋子和这个男人，都牢牢捂在命里。
“明儿种忍冬。”她说。
“嗯，种忍冬。”他应。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凉凉地贴在颈侧。钱谦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捏得久了，糕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白生生的，像几粒没来得及化的雪。他咽得费劲，柳如是起身去灶边倒了一碗水，是凉的。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她看见了，把碗里的凉水泼了，重新倒上热的。热气从碗口漫出来，在夜风里散成一小片白雾。他捧着碗低头吹了吹，啜了一口，又把碗递回她唇边。她低头就着他喝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
“白得真快。”她碰了碰他的鬓角。
“乱世催人老。”他说。
“往后我给你染，用皂角加黑豆，每月染一回。”她把手收回来，补了一句，“我不怕你老。”
他偏过头看她，说：“我怕。我怕我老得走不动了，你还年轻，这世道又乱，你一个人怎么办。”她听了，把他的手反握住，十指交扣，像攀住一根漂在洪水里的旧船板。她说：“走不动了，我背你。要死，也死在这屋里。”顿了顿，又笑，“除非你又去跳那劳什子湖，那我就先跳，不等你。”
他手一颤。那是旧事了。他苦笑：“你还不肯饶我。”她眨眨眼：“饶你不得。”风忽然大了，她起身去关门，回头看他仍坐在门槛上仰脸望月，青布袍被风掀起一角。这个曾被称“虞山先生”的男人，此刻和乡间任何一个老头并无两样，畏寒、怕老、爱喝热茶、舍不得把糕屑拍进土里。她心里软得不像话，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头：“回屋睡吧。”
他嗯了一声，就着她的搀扶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卧房走。灶膛里的余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两株并生的老藤。灯灭后，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慢慢捂住，不再发凉。乱世还长，可今晚他们还在。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外头还青灰着，她摸黑起身，把被子往钱谦益那边掖了掖，去屋后挖忍冬苗。田埂边上两株细藤，叶子让露水打得湿亮。钱谦益披着外衫站在檐下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用细棍把苗根边的土一点点拨开。两个人一人锄土一人拨根，像年轻时候做学问，一个查书，一个抄录。
苗种在窗前最向阳的那块地上。钱谦益说：“这地方种得好，藤蔓爬上来，月亮大的夜里，影子能铺满半张窗。”她没说话，只管把土刨开，把苗栽进去，一勺一勺浇水。水浇进新翻的泥土里，发出“咝”的一声，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她说：“等藤爬满，这屋里的人就不会散了。”
钱谦益折了根枯草，在泥地上画着。柳如是凑过去，见他画的是两株交缠的藤，旁边写了三个字：“向晚堂。”她念了一遍，说：“不好，太文了。叫它‘忍冬居’，命硬，好记。”他笑了：“都依你。”
安静没持续几天。那天傍晚宗族来了人。几个长辈坐在堂屋里，说钱家这宅子该归族产，说钱谦益降过清，名声坏了，再占着祖屋不宜。钱谦益捏着杯盖，半天没说话。柳如是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方藕荷色的帕子，等他们说完，冷笑一声：“这宅子是我夫妇二人这些年自己修葺的，地契白纸黑字，族里要收，拿什么收？拿名声收？”她把地契从袖中取出来，往桌上一拍，“要收，先去衙门告，告不过，就都给我闭嘴。”
几个长辈被她噎得脸色发青。钱谦益侧过脸看她，眼神复杂。她挺直了背。乱世里，光有学问是活不下去的，还得有刺，有刀，有豁得出去的泼辣。等人散后，她蹲在忍冬苗边，用手指碰了碰最顶上的嫩芽：“快长。长得越高越好，谁想拔我们，先问过这面墙。”
夜里，钱谦益握住她的手，说委屈你了。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膝上，轻轻拍着：“我不委屈。我只怕你哪天心软，把家让出去。”他忙说：“不会了。”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只把窗户推开半扇。月光落在窗根下，那几株忍冬像浸在银水里，叶子微颤。
第二天清早，柳如是没来由地犯恶心。灶上熬着粥，米香往常是暖的，这会儿却腥得她喉头一涌。她扶住门框，弯下腰干呕。钱谦益扔下书急步过来，托住她后背，问她是不是受了凉。她摆摆手：“没事，许是昨晚吃咸了。”他扶她回屋躺下，把粥盛得稀稀的端到床前。她只抿了几口米汤。他坐在床边，忽然低声问：“柳如是，你身子……可是有喜了？”她一愣，把脸侧过去，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说：“若是有了，是天大的好事。”她这才转过头，看他。他那双老眼里亮得厉害，像有灯在瞳仁深处燃起来。她终于说：“还没找大夫看。”他握住她的手：“我去请。”
午后，钱谦益还是去城里请了个相熟的大夫。老大夫把完脉，道了喜，开了两剂安胎的方子。送走大夫，钱谦益坐在床头，把她的脚轻轻托起来放进被子里。她说：“世道这么乱，添个孩子，是添累。”他摇摇头：“添个孩子，是添根。乱世里，根越多，越不容易被风刮跑。”她心里发酸又发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小腹上。钱谦益也把手覆上去，两人掌心叠着，底下那个还没成形的命，像一团极小的火，轻轻跳着。
夜里风大，窗户被吹得哐当响。钱谦益起来把窗关严，又往炉子里添了炭。她靠在床头，看他忙前忙后，说：“等孩子生下来，男孩就叫钱生，女孩就叫钱忍冬。”他说：“男孩叫钱禾，田里有禾，家有余粮。”她笑：“俗气。”他说：“乱世里，俗气就是福气。”柳如是没再争，只望着窗根下那几株才抽出新藤的忍冬。月光被云遮了，屋里很暗，但她好像能看见那藤蔓在风里一点一点往上爬。她闭上眼，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额角，又硬又暖。她说：“钱谦益，我们哪也不去了。就在这，生下这个孩子，把根扎死在这。”他“嗯”了一声，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扎死在这。”风还在吹，拍着窗，像有许多手在推。可这屋里，两个大人，一个小得还看不见的孩子，像一窝草，在风里缩着，但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