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
正统十四年，秋。
宫里的风比外面冷得早。
那天傍晚，万贞儿端着一碗凉掉的粟米粥，穿过东宫西侧那条几乎没人走的窄巷。墙根长满了青苔，石阶缝里挤着几根野草，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带着前头永巷里水沟的腥气。她走得不快，裙摆上沾了露水，手里的托盘四平八稳，碗沿上盖着半片瓦，怕灰落进去。
东宫已经空了。太监宫女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缩在角房里，谁也不敢往后头来。她把瓦片掀开，粥还是温的。门虚掩着，她用膝盖轻轻顶开。屋里没点灯，暗得像一口井。她站在门口听了听，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声，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从最里面的角落里传出来。
她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看见那孩子。朱见深缩在床脚和墙的夹缝里，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绣着团龙的袍子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衣摆沾着一片干掉的烛泪。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身子又往墙里缩了缩。
万贞儿把托盘放在地上，自己也跪下去，和他齐平。她不说话，只把碗推过去一点。青砖地面又硬又凉，她的膝盖压在上面，寒气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上钻。她没动。
过了很久，朱见深才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很黑，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天光，像刚被水洗过。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万贞儿把手心在裙摆上擦了擦，然后极轻地覆在他后脑上。他的头发汗湿了一片，贴在脑门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怕。”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这间空屋子和这个孩子能听见。
他没哭。他只是慢慢松开膝盖，把身子朝她那边倾了倾，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她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深秋夜里被风吹了太久的雀子。她没再说话，只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那碗粟米粥放在地上，慢慢凉下去，谁也没动。
第二天，宫里传开一道旨意：郕王即皇帝位，改元景泰。朱见深不再是太子，改封沂王。圣旨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廊下，身量还不及门槛高。来宣旨的太监吊着嗓子念完，他也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万贞儿一眼。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朝他点了点头。他就把脸转回去，对着那太监弯腰行礼，腰弯得极深，像已经弯了半辈子。
万贞儿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后槽牙一点一点咬紧了。
从那天起，沂王府被迁到宫城最偏僻的东北角。院子小，墙高，日头一天照不进来两个时辰。府里的用度被克扣得厉害，冬天炭只有别人的一半，春天米里掺着砂。万贞儿不闹，只把能省的全省下来，先紧着他吃。夜里他睡着，她就坐在外间，借着一点豆大的灯，把他破了的衣角一针一线缝好。有时候他在里间喊她，说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她就端着灯进去，说没有，是风。她坐在他床边，把手搭在被子外面，轻轻拍着。他慢慢又睡过去，呼吸匀了，她也不走，就在旁边坐到天亮。
景泰三年，朱见深连沂王也做不成了，被废为庶人。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宫人把杏黄袍子收走，换上一身青灰布衣。他低头看自己的新衣裳，看了很久，问万贞儿：“我以后还是我么？”万贞儿蹲下来，把他衣襟上的一道褶子抚平，说：“衣裳换了，你还是你。”他抬起头，眼睛黑漆漆地盯着她，说：“只有你还跟着我。”她说：“对，只有我。”
后来很多年，他都只有她。别人看见的是她被差去看管一个失势的孩子，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是谁在夜里把唯一的褥子铺在谁身下，是谁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喂给谁。他小，她大十七岁。他怕打雷，她就在雷雨夜把他搂在怀里。他发烧，她整夜守着他，用凉水绞帕子，一遍一遍擦他的额头。他做噩梦，梦见父亲被抓走，梦见自己被人从太子位上拖下来，醒来一身冷汗，她就把他抱紧，不说话，只拍他的背。很多年都是这样。他活着的每一口气里，都掺着她的气。
天顺八年，朱见深做了皇帝。那一年他十八岁，她三十五岁。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从泥里被拉起来的少年天子会选一群年轻貌美的后妃，把那个曾经的宫女留在灰扑扑的旧日子里。可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间偏院，亲手把她接出来。他说：“万贞儿，朕要立你为后。”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说：“你知道这不行。”他说：“朕知道。”她又说：“你知道，还要。”他说：“知道，还要。”
她没当皇后。她当了贵妃。满朝大臣骂她，说她狐媚惑主，说她一个比皇帝大十七岁的老女人，凭什么占着龙床。她站在坤宁宫的月台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她听见那些话从宫墙外飘进来，像隔着几重山水。她没哭，也没笑。她只是抬起手，把被风撩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那手腕上戴着一只极旧的银镯，是在沂王府那些年里，他用自己省下的月银偷偷买的。镯子内壁刻着一个“万”字，刻得很浅，像怕太重了会压疼她。
夜深了，朱见深来到她宫里。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烛火很暗，他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新镯子，并排放在她手腕上。旧的银镯贴着新的金镯，一深一浅，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他说：“朕知道你在乎她们说什么。”她低头看那两只镯子，没抬头。他继续说：“朕不在乎。朕这一辈子，谁都可以没有，不能没有你。”她这才抬起脸，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棱角已经硬了，做了皇帝的人，眉宇间有了生杀之气。但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当年缩在墙角和床缝里的那个孩子。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深秋最后一场风里，一朵不肯谢的忍冬花。
“我知道。”她说。
他抱住她。他把脸埋在她颈边，像很多年前在破屋子里一样。她的手搭上他的背，摸到他龙袍下微微绷紧的脊骨，一节一节，像一条从她命里长出来的藤。藤缠着她，她也缠着藤。宫灯在风里轻轻晃，外头更声渐远。这深宫太大了，可他们俩，还是那间小破屋里的人。根还在，没散。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