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他叫王稚登。
第一次见他，是在秦淮河边的画舫上。那时候我刚十六，画兰已经画得很有名气。几个书生请我画画，我喝了点酒，手有点抖，但还是提笔在素绢上勾了一株兰。画完，听见船舱角落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我抬头，就看见他。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油渍，眼睛却很亮，像河面上被风灯照出的那一点光。他说：“你这兰花，叶子画得太多了。”我说：“多吗？”他指着画，说：“兰花宜疏不宜繁，三笔破凤眼，你用了五笔，气就散了。”我听了，没生气，反而笑了。因为他说得对。那天晚上他讲了很久的画，从郑所南的露根兰，讲到赵孟頫的兰石，又讲到他去苏州虎丘看兰展，那里有一盆建兰，开得极好，香气能穿过半个园子。我听他讲，像听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说远方的花。
后来他常来。有时候带他自己写的诗，有时候就只是来坐坐。他不提家里的事，我也不问。我只知道他在京城做过官，现在回来了，日子过得清苦。但他从不抱怨。有一回，他看见我在院子里给兰花分盆，卷起袖子就蹲下来帮忙。他的手瘦，指节很长，沾上泥巴以后，倒不像读书人的手了。他说：“你天天跟这些花打交道，难怪身上总有股清气。”我低头继续填土，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一瓢新雨淋过，凉凉的，又湿漉漉的。
那时候我真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可他总说，他给不了我什么。他说他上有老母，下有尚未长成的弟妹，仕途无望，家徒四壁，连聘礼都凑不齐。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伤着我。我笑着说：“我不用你给什么。我开园子，卖画，养得活自己。”他却摇头，说：“你值得更好的人。”我说：“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他把头低下去，半天，说：“你不懂。”那天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画室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过了桥，过了巷口，最后被一片柳荫吞没。那天我没画兰，只把砚台里的墨慢慢磨，磨得极浓，又一点点兑水，最后全泼在了兰花叶子上。
他没有娶我。后来，他北上做官去了。走的那天，我在他行囊里塞了一幅画。是我画的一株兰花，根露在土外，叶子只有三笔，笔笔都是破凤眼。我在画角题了两句诗，没留名。他走了，我回到园子里，把那些兰草一盆一盆地搬出来，晒月光。秦淮河水在墙外流，画舫上的丝竹声一阵阵飘过来，热闹得很。我一个人蹲在花架下，把脸贴在兰叶上。兰叶是凉的，带着土腥气。那味道让我安心。
他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我守着我那几间小园，卖画、教曲、养花。有钱的时候接济穷人，没钱的时候吃咸菜就白粥。人都说马湘兰豪爽，仗义，说我是脂粉堆里的奇女子。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热闹都是空的，热闹散去，园子里只剩我和这一地月光。
他回来那年，已经老了不少。我见了他，心里却还是像十六岁第一次在画舫上看见他时那样，像被风灯照了一下。他站在我园子门口，笑着说：“你的兰花长得更好了。”我领他进来看，一盆一盆地指给他：这是春兰，那是蕙兰，这是建兰，那是墨兰。他凑近去闻，说：“还是你的兰最香。”我笑了，说：“那当然。”那天我们喝了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说：“马湘兰，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我把酒杯放下，看着他，说：“你没有对不住我。你没娶我，我反而活得自在。”他愣住了。我指着满园子的兰花，说：“我若做了你的妻，哪有这么多心思养这些花？”他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难受。他这一生，什么都不敢要，什么都让了出去，到头来，连我这份情，他都觉得亏欠。其实我不需要他愧疚。我要他好好活着。
再后来，他的七十寿辰到了。我那时已经病得很重，咳了半年，人瘦得脱了形。可我还是去了。我包了一条画舫，带着我养的那几个姑娘，沿河一路到他家。我在宴上唱了一出《祝英台》，唱到“我与梁兄若能有婚配，地久天长不分开”时，我嗓子已经哑了。他坐在堂前，看着我，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我唱完，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幅画。画上是两株兰，根须交缠，叶叶相倚。我在画旁题了两句：“一生不爱攀折苦，为君留取岁寒枝。”我把画递给他，说：“这枝，我给你留到现在。”他接过去，手颤得厉害。他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在抖。我笑了笑，说：“王稚登，下辈子，你可别再让我等了。”
回到秦淮，我躺在床上，知道这命要到头了。我没有告诉他，只让人把我那些兰花全搬进屋里。满室兰香，混着煎药的气味，又苦又香。我睁开眼睛，看见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兰叶上。风一吹，叶影在墙上摇，像有人站在风灯后面轻轻摆手。我忽然又回到十六岁。那夜秦淮河上，风灯如豆。他坐在角落里，指着我的画说：“叶子画多了。”我在画舫上回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像一株开在空谷里的素心兰。
我闭上眼，心里那座空谷终于有了回声。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