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剑》
后蜀宫里的芙蓉花开得比哪一年都晚。
孟昶让人在城墙上种满木芙蓉,四十里如锦绣。花开的时候,他牵着我从锦官城上走过,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沾在我的鬓角上。他伸手替我拈去,说这花原本不红,是我的脸把它映红了。我笑,笑他拿君王的金口说这种不正经的话。他一本正经,说寡人说的是实话。
那时候我信。后来我才知道,君王嘴里最温柔的话,往往就是亡国最先裂开的那道缝。
广政二十八年,大宋的兵到了。四十万蜀军,解甲的不知多少。孟昶在宫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亲手把那枚受命之宝捧出来,说降了。我说好。他抬头看我,眼圈通红。我伸手给他整了整冠,说陛下还是体面些。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天成都满城素缟,只有城墙上的木芙蓉还红着,像给一座城送葬。
入宋以后,日子很静。静得我常常能听见自己手腕上那只蜀锦手镯碰在玉席上的声音。孟昶被封为秦国公,没几年就死在了汴梁。人都说是水土不服,我不信。他的身子我清楚。他死后,赵匡胤把我召进宫里。我站在阶下,那龙椅上的男人看着我,目光像一柄很钝的刀。他说:“听说你会写诗。”我说是。他说:“你写一首,写你蜀地。”我提起笔,在黄绢上写了四句。写到最后一句时,我的手没抖。殿里极静,静到能听见宫灯里的火在舔着灯芯。他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好一个‘更无一个是男儿’。”
我成了宋宫里的花蕊夫人。宫人这样叫,大臣这样叫,连宫墙外的风这样叫。我整日绣花、看雁、临窗描远山。我最爱画芙蓉,却再也画不出成都城墙下那种红。宫里的红太多了,红得让人心慌。有一回,我梦见孟昶。他站在锦江边,牵着一匹青骢马,对我笑。他说:“你看,芙蓉又开了。”我跑过去,想跟他走。他却摇头,说:“我不能带你。你自己走。”我醒过来,枕边全是泪,芙蓉帐钩冷得像铁。
赵匡胤常来。他说我像一株移栽的花,开不出从前的样子。我不说话,只给他研墨。有一回,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说:“你恨朕。”我把手抽出来,继续研墨,说:“臣妾不恨,臣妾只是记性太好。”他笑了,说:“记性好的人,在宫里活不长久。”我说:“活不长久,就不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果然没活长久。赵光义做了皇帝,他的目光比刀更利。那年秋天,宫里牡丹和木芙蓉同开,红得邪门。他要我作诗,我说不会。他又要我斟酒,说我来自蜀地,最会伺候君王。我倒了酒,端过去,他接杯时忽然捏住我的手腕,说:“你手太凉。”我抽回手,酒泼在地上,像一小滩血。他笑了,说:“很好。”
第七天,是秋猎。我随驾去了苑囿。那天风很大,草被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像绿浪。我骑在马上,听着弓箭的弦鸣远远近近地响。箭射中人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和随后倒下的闷响。我仰起脸,太阳很白,照得人睁不开眼。再睁开时,我看见他勒马站在我面前,弓已经收了,箭壶里少了一支。
我不是被箭射死的。我是被一股很旧的倦意带走的。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满苑的芙蓉,红得刺眼。我忽然想起蜀地的锦江,江边有船,船上有歌。想起孟昶那年夏天,用金盘接新雨,说用这水给我磨墨,写出来的字都比别处清。他说,蜀地芙蓉好,你更好。他说,天下可以不要,你不行。
我闭上眼。风从北边来,带着汴水的土腥。这大宋的秋天,终究没有一朵芙蓉,是为我开的。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