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唐果站在新公司楼下。玻璃反着光，她眯起眼睛。她低头检查背包：工牌、笔记本、充电宝，还有一盆干了三天的多肉。这盆植物是她从老公司带过来的，她说这是“镇宅”的。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走进大楼。
前台小姑娘核对信息时，她站在旁边。她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地数，数到十七下，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人事带她去工位，走廊很安静，只能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她的帆布鞋没有声音，走起来像在偷偷溜。
工位靠窗，但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有一台台式机，显示器旁边放着一张纸，写着“系统账号和初始密码”。她坐下，把包挂好，顺手把小盆栽放到桌子右上角，刚好挡住主机吹出的热风。
九点零七分，晨会开始。主管站在白板前说话，语速很快。唐果拿出笔，在本子上记：“客户回访要更频繁”“周报周三前交”“下周有新系统培训”。写完后她发现别人都用平板记，只有她翻纸页，声音很大，她有点不好意思。
开完会，她打开内网找操作手册。页面跳了好几次才找到，下载的PDF有八十六页。她咬着笔帽，从头看。十分钟过去，卡在“报销单怎么流转”这一段。上面画了很多箭头，她看得头疼。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她还在看那段内容。饭是早上蒸的红薯和玉米，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拿出来坐在工位吃。隔壁两个同事一起出门，路过时说：“新来的？听说是专科毕业。”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吃红薯。
“能适应吗？”那人又问。
“还行。”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僵。
两人走了。她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手，打开手机备忘录。屏幕亮起，跳出三条提醒：
今天夸自己三次
问人月度汇总表在哪导出
下班前学会考勤打卡
她盯着第一条看了三秒，打了个勾。然后收起手机，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
在电梯口遇到上午说话的女同事，她正和一个男的一起等电梯。唐果假装看楼层显示，其实听着他们讲话。他们在聊“数据迁移测试”，应该是技术部的。电梯门开了，三个人一起进去。她站在角落，趁对方按楼层时，笑着递出一包纸巾：“姐，你嘴角有点口红。”
女同事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啊。”
“不客气。”唐果指了指自己的工牌，“我是行政部新来的唐果，负责客户档案。我想问一下，月度汇总表是从哪里导出的？我在手册里没找到。”
“哦，那个。”女同事松了口气，“你进‘运营后台’，点二级菜单里的‘报表中心’，选‘周期性输出’就行。记得勾选‘含历史未处理项’，不然数据会少。”
“明白了！”她赶紧拿本子记，“谢谢姐！”
“没事，新人愿意问挺好的，比自己瞎弄强。”
电梯到了，她们出去。唐果留在原地，直到门快关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往上。重新按按钮时，她已经笑了。
下午两点，项目组开会。主题是改进客户反馈流程。主管让每个人提一条建议。轮到唐果时，她嗓子发紧，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就低下了头。
可听着听着，她越听越往前坐。有个男同事说要把所有投诉分成“服务问题”和“产品问题”两类。她突然想起夜校老师讲过的“三级归因法”——情绪、行为、需求要分开看，才能找到真正原因。
她掐了下手心，举手：“我……我有个想法。”
大家都看向她。
“能不能先把投诉按‘情绪表达’和‘实质需求’分开统计？比如有人说‘气死我了你们就是骗子’，这只是生气，不一定真要赔钱；但如果说‘第三次修不好我就退单’，这就是明确要求了。分开录入的话，后面派单不会重复。”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主管皱眉：“你怎么分清楚这两类？会不会判断不准？”
她翻开本子递给主管：“我做了个草图。可以用关键词筛选，比如出现‘滚’‘骗’‘垃圾’这种词，算高情绪；出现‘赔偿’‘退费’‘合同’的，算高需求。系统可以自动分级。”
主管看了看，没说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凑过来看了看，点头：“有点道理，比现在全混在一起好。”
会议结束前，主管说这个建议先记下来，让技术部看看能不能做。散会时，那个女孩路过她座位，拍了下她肩膀：“刚才的想法不错。”
唐果抬头，看到对方笑了笑，走远了。她没动，慢慢抚平本子的折角，心里有点甜。
快下班时，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正收拾包，准备去赶末班地铁，上午那个没说话的男同事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堆文件。
“这些扫描件今晚必须录进系统。”他把东西放在她桌上，声音不急不慢，“明早九点前要用，主管等着。”
唐果看了一眼，全是泛黄的老纸，边都卷了，标题写着“2019年Q3客户补录资料”。
“这个……是紧急任务吗？”她问。
“上面催的。”男人推了下眼镜，“你是新人，早点熟悉系统也好。反正也不难，就是花时间。”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轻松。她看着那堆纸，看了五分钟。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一个个亮起来。
她没有马上动手。先掏出手机，拨通夜校老师的电话：“王老师，上周的作业最晚什么时候交？”
“下周二前都可以。”老师说，“怎么了？”
“没事，确认一下。”她挂了电话，松了口气。
然后她拿出相机，对着那堆文件拍了一张照，又拍了桌面、电脑屏幕和时间。照片存进加密相册，设了密码。
做完这些，她打开电脑，插上U盘，新建一个文档，取名“旧档录入记录_20250408”。第一行写着：“容易错的地方：客户编号常漏S；日期格式有两种。”
她打开系统，开始一条条输入。每输十行，就保存一次。中间起身接水，路过茶水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眼镜反着蓝光，但眼神是亮的。
八点二十，楼下保安上来巡查。走到她工位停了一下：“还没走？”
“马上就好。”她笑了笑，“差一点。”
“年轻人拼是好事，但也别太晚。”保安说，“我们十点锁门。”
“知道啦。”她点头，“您先忙，我最多半小时。”
保安走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戴上后继续敲字。
九点零三分，最后一条数据提交成功。她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响声。她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下：“今天也被夸了。”下面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
她合上本子，放进包里。关机前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21:04。
窗外整栋楼几乎全黑了，只有她这里还亮着灯。桌上的小盆栽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小小的仙人掌。
她拔掉U盘，放进侧袋，拎起包。临走前弯腰看了看那堆空文件夹，心想：明天要是再给我塞活，我知道该怎么留证据了。
她按下关灯开关，办公室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地上，映出她一步步走向门口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