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一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又落到了花坛旁边。
程欢欢手里抱着顾景川的外套，手肘微微弯曲，袖口也被她无意识地抓得更紧了。低头的时候，之前说的“你算不算……特别的”还在耳边回响，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一样，一圈圈涟漪扩散出去，越来越远，心里也跟着混乱起来。
并不是没有人说过她很特别。
小时候参加作文比赛获奖了，老师夸奖她的文字很出色；在网上写小说火了之后，粉丝们留言说她的想象力很棒；室友总是笑着嘲笑她生活不能自理还敢自称小祖宗，这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但是这些“特别”都是从外人角度出发的，别人站在外面看着她，夸了一句就离开了，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是顾景川的说法和别人的不同。
说完之后就站着，不笑也不躲，说话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样。他并没有多看她一眼，但是正是因为这份不在意，才使她更加在意。
她偷偷的抬眼瞄了他一下。
他正望着前面，路灯照在他侧脸上，镜片反着光，还是看不清眼神。但他站得松了些，肩膀没那么绷着了，连呼吸都比刚才慢了一拍。他好像……也轻松了。
是因为说出来了，还是因为有人听了进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写作时，每到删除重写的环节，修改到最后一个版本之后，手指离开键盘的一瞬间就会有一种感觉，并不是解脱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终于有人懂了”的踏实。
其实他也需要这个。
她手指动了动，指尖蹭到布料，有点粗糙，但还带着体温。这是他穿过的衣服，之前还贴着他的肩膀。现在盖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保护。
她以前觉得顾景川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真人。开会时一句话压住全场，面对质疑从不慌乱，连安慰人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流程。她以为他天生就这样，刀枪不入，风雨不侵。
那么怎么样呢？他也曾经光着脚走在泥泞的路上工作，也在下雨天被淋得哭了起来，在车上一句话不说的时候眼泪就自己流了下来。
她的喉咙忽然感觉有点紧。
并不是因为心疼或者同情。别人这样说的话，她最多也只是感叹一句“不容易”。但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好像直接打在她的胸口上，造成一个又一个小坑。
她开始回忆起他说话的样子。
说到扛设备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改变，但是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拳头又松开了；讲到银行卡见底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好像是在确认现在这双鞋子是否还结实；说到母亲的话时，他的语气就低了一点，好像害怕惊醒了什么一样。
还有他擦眼镜的动作——不是随便一擦，是摘下来，用衬衫角仔细抹，再戴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留时间。
她发现自己记得这些细节。
记得他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换气，记得他说到“走了”那个词时嘴角抽了一下，记得他承认“我哭了”时连眼皮都没眨。
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对啊。
她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从不会像这样。跟林晓晓八卦可以聊两小时都不会觉得累，但是第二天就什么也记不得了；跟陈思思讨论选课，当时争论得很激烈，回头就想不起为什么争吵。但是顾景川刚才只说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话，她却好像把每一帧画面都记在心里一样。
更奇怪的是，她现在不想翻手机、不想回家、也不想睡觉。她就站在这儿，旁边有他，哪怕不说话也好。
她悄悄向那边走了半步。
距离很近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室外的风。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但是他的动作没有改变，位置也没有换，呼吸也没有改变。
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脚碰到了，但是由于灯光的位置在斜后方，所以影子错开了一点。她的影子把他的鞋跟遮住了，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一样。她想往后退一些，但是她的腿没有动。
她突然意识到——
她不想收。
她居然希望两个影子能够重合。
一想到这个念头，她的身体就僵住了。
等等
她不是因为被他理解、支持而感到感激吗？不是单纯地佩服他所经历的事情以及坚持不懈的精神吧？以前她很佩服张教授，也佩服自己喜爱的作家，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接近他们的影子。
但是顾景川就不一样了。
她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在他皱眉的时候给他一杯热水，在他累了的时候对他说“歇会儿吧”。下一次他再提起以前的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只对她一个人说呢？
她的手指猛地一收，把外套的袖子拧成了一团。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
这就是喜欢吧？
她立刻摇了摇头，像要把这种想法甩出去。
不现实。他们认识多久了？一起修改稿件、开会、吃午饭、散步。他们之间没有牵过手，也没有说过一句好听的话，怎么算是喜欢呢？
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么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呢？为什么你会不舍得离开呢？为什么你会觉得他说“特别”时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越被压抑的时候，画面就越清楚。递给她钢笔时的眼神，在会议上为她挡下质疑的背影，记得她朋友圈里提到喜欢吃松露意面的事，在下雨天第一时间询问她是否带伞……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不断地浮现出来，就像春天解冻的河水一样，在水面之下早就已经流淌起来了，表面上只裂开了几条缝。
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心动”。
并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一曲响起就用慢镜头把人抱进怀里。就是默默地站着不动，心里却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她知道应该说“我要回家了”，但是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抱着他的外套。
像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她咬了下嘴唇，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衣服递还给他，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太刻意了。万一他还想让她拿着呢？万一他觉得冷呢？万一……
停了下来。
她给自己找借口来开脱。
这让她的耳朵后面立刻感到热乎乎的。
她赶紧抬头看天，假装在看星星。可初夏的夜空灰蒙蒙的，哪有什么星星。她又低头看地砖缝里的草，可草也不美观。她只能盯着前方树影，装作在思考人生大事。
可余光一直锁着他。
他还在那里，静静的站着，像一棵不会倒的树。风掠过他的发梢，把一部分卷起来之后又落回去了。他用手扶了下眼镜，这个动作非常熟练，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这样走一段路，就好了。
并不是以编剧、制片人的身份，也不是以同事或者合作伙伴的身份。就是她和他两个人晚上散步的时候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看路灯，踩影子。
她想告诉他今天写了什么新的内容，问问他还觉得累不累，想让他笑一下，哪怕只是一秒钟。
她想要更接近他一些。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会像野草一样蔓延开来，无法控制。
她终于承认了
她对他是有点喜欢的。
并不是因为他是谁、帮助了她多少，而只是因为他就是他自己。是因为他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在雨里哭，却依然选择往前走。是因为他明明可以躲在光环后面，却愿意把脆弱的一面讲给她听。
是因为他说她特别的时候，是真的这么觉得。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手指慢慢地松开，又轻轻收拢。
她不动也不说话。
她站到他的边，心跳很快，就像第一次写完一个故事之后按下了发送键时那样，忐忑不安、紧张又有点不能抑制住的喜悦。
远处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报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打算离开。
风又刮起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停在了原地，影子挨着他，心悄悄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