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树叶也不再发出声音了。程欢欢仍然抱着那件西装外套，仿佛手中握有无法舍弃的东西一样。她没有再看天，也没有低头去看影子，只是静静的站着，心跳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楚。
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越来越小，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洒在地砖上，她终于动了动脚，转身走向宿舍楼。
脚步声很小，好像怕打扰到自己脑海中回放的画面一样——他说话时的停顿、擦眼镜的动作、说到“走了”那个词时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些细节不断地涌现出来，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她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喜欢吗？这么快就喜欢上他了？他们见过几次面呢？一起改稿、开会、吃饭、散步等都是工作上的往来。他是基于职业上的信赖才会帮助她的，同事之间互相帮助也是正常的，并没有掺杂什么感情因素。
她越想就越乱。
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动心了呢？以前写小说的时候，笔下角色一对视她都能脑补八百字恋爱戏，在现实中为什么也会这样呢？是不是把感恩当成了心动？因为他帮了她很多：教她如何面对投资人、替她承受质疑、记得她喜欢吃松露意面、下雨天也会关心她是否带了伞……
她停了下来，在宿舍楼下往楼上黑乎乎的窗户里看。四楼她的房间还没有开灯。拿出钥匙之后就慢慢地上去。
进了屋，她把外套轻轻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电脑合着，手机静静躺在充电线那头。她没开灯，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并不是没被人说过特别。
小时候老师夸她的作文写得好，网上粉丝说她的想象力很丰富，室友笑她是个自理能力差的小祖宗……这些都是别人对她的评价，听听也就过去了。但是顾景川说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并不是在称赞她出色，而是承认了一种真实的状况。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递给她钢笔那天，在会议室里说“我会帮你守住你想拍的世界”。那时候她只觉得感动，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句话沉甸甸的，像是一种承诺。
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我们见过几次呢？他对我的了解程度如何？我对他又了解多少呢？他对每一个合作伙伴都十分耐心吗？非常仔细吗？
她越是问自己，心里就越没有把握。
打开台灯之后，光线一下子就洒满了桌面。打开笔记本想要写一些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笔尖在纸上悬着很久也没有写出一个字来。脑子里全是散步时的对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她说自己舍不得故事的结局，他说她写下的每一个角色都很完美但是还是有一种不舍的感觉；她问起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写作的话会怎样，他说她只是把灯光熄灭了而已，在心里还是亮着……
这些话本来就是用来安慰人的，但是为什么现在听起来每一句话都好像有另外的意思呢？
她把本子合上之后，仰起头来靠着椅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程欢欢，你冷静点。”她小声对自己说，“人家就是个正常人，做了正常事。你别一感动就把人往心里放。”
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他在路灯下出现的样子，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还能记得起他外套碰到自己手臂时粗糙的布料触感。
她坐直了身子，打开手机相册，在前几天拍摄的一张照片里找到便利店门口买水时随手拍下的街景。没想到镜头边上就记录下了他送她回家的一幕。走在外面的是他，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很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图片放大之后看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拍的这张？当时根本没注意。可偏偏就拍下来了，还存了好几天都没删。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对他有好感了。并不是今天晚上才开始的。是什么时候呢？从他第一次用微信问她“写完了没有”开始算起？还是在会议中替她挡下王总质疑的时候？还是因为他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过松露意面的信息？或者是他递给她一支父亲用过的钢笔的时候
记不清了。
但是她现在并不想删除这张照片。不但不想要删掉它，还想要多看几遍。
放下了手机之后，整个人就坐在椅子上，胸口感觉很闷，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不疼也不痒，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需要跟人说说话。
她起来把宿舍的门打开之后，又把头伸到走廊外面看了一下。林晓晓房间的门缝里还有灯光透出来。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
“谁呀？”里面传来林晓晓的声音。
“我”
门立刻开了。林晓晓穿着睡裙，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手里拿着面膜刷。“哟，大作家还不睡？灵感爆发了？”
程欢欢摇了摇头，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了？脸色怪怪的。”林晓晓察觉到她不太对劲，放下刷子把她拉进来，“进来进来说，别杵门口。”
程欢欢坐在她的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下头不说话。
“真出事了？”林晓晓坐到她旁边，伸手探她额头，“没发烧。”
“我没有疾病。”程欢欢小声说。
“那你这副样子……失恋了？”
“还没有开始，怎么谈失恋。”
林晓晓眼睛一亮：“等等，你该不会是……喜欢上谁了吧？”
程欢欢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手指绞在了衣角上。
林晓晓倒吸一口气：“哇哦！我们家小祖宗终于开窍了？是谁？快说！”
程欢欢还是不开口，只是一点点把事情说了出来——他们散过步，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她听了以后心里很乱，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他，到现在都静不下来。
我觉得不应该太在意他。她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他还帮助了我很多，我分不清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感激他。”
林晓晓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轻声“嗯”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么接下来呢？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他的话。”程欢欢抬起头来，“我记得他什么时候停顿、换气，记得他擦眼镜的动作，记得他说‘哭了’的时候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就连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什么地方我都记得很清楚。这是不是正常的呢？”
“正常。”林晓晓笑着说，“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眼睛耳朵全自动记住他的一切。”
但是我认为自己想得太多了。程欢欢咬了下唇，如果他把我当成合作伙伴的话，万一他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呢？自作多情的话，以后见面就很难为情了
“所以你就憋着不说了？”林晓晓歪头看她，“你不说，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我不愿多问。”程欢欢摇摇头说，“我现在只想弄清楚自己。我到底是因为他帮助了我才动心，还是因为他就是他？”
林晓晓想了想之后就小声说道：“要不然你就别急着下结论。”喜欢的话可以去感受一下。不怕错误，也不怕愚蠢。反正你也没有打算表白的意思，就让自己的心情随风飘荡一下，看看这份心情能不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程欢欢愣了一下。
“晃悠一会儿……”她说了一遍。
“对。”林晓晓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腿，“你现在又不用马上做决定。你就当自己在读一本新小说，一页页翻，看主角怎么走。等你看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要不要走进去了。”
程欢欢坐在那里，慢慢的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台灯关掉，上床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了，但是没有新的信息。翻到聊天框之后，他的头像静静地列在最前面，上次发言是在几个小时前说的“早点休息”。
没有打字也没有发语音。
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之后，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动了一下，窗帘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躺在黑暗之中，心跳依然很快，但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凌乱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
但她知道，她不想删掉那张街角的照片。
不想忘记今晚上吹过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