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一荡一荡地晃。程欢欢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可脑子没停。她刚放下手机，屏幕黑了，心却还悬在半空。她知道自己没睡着，也不太想睡。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闹钟的声音也不是信息提示音，而是电话铃声。睁开眼睛之后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蓝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凌晨1点17分。
顾景川。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有马上划下去。心跳又开始加快了，而且比之前还要快很多。她深吸一口气，滑动接通。
“喂。”她的声音很沙哑，听起来好像刚醒过来一样，但实际上她并没有真正睡着。
没有睡觉吗？那边传来他低沉平稳的声音，就像平常聊天一样。
“嗯。”她应了一声，坐起身，背靠床头，把被子拉高了一点，“你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看到你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他说，“之前签名写着‘卡文勿扰’，现在也没了。就是想问问，是不是写得不太顺。”
她呆住了。她并没有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签个字、发个动态，她删掉之后就忘了，没想到他会记住。
“你查看我的朋友圈吗？”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有时候会刷到。”他顿了顿，“主要是项目的进度要跟上，你们第三幕的修改有没有进展？上次你说转折卡住了。”
她握紧手机。这话他记得清楚。那天晚饭后散步，她随口提了一句，他只“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放在心上。原来他都记着。
“我在查资料。”她说的时候不自觉地就用了一种很正式的语气，“想要重新梳理一下女主的动机。她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害怕一走之后家里就散了。我之前写的太仓促了，把她的性格写成了非走不可的样子，其实她内心深处一直在犹豫不决。”
“所以你现在想让她留下来？”他问。
“也不是。”她摇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补充一句，“我想让她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最后走了，也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被逼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修改得很好。”他说，“角色要有挣扎。越难做的时候，越真实。”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是心里踏实多了。
“别熬太晚。”他又说，“你写的每个角色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包括你自己。”
她没说话。从字面上看这是个工作建议，但是落在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她突然感到很疲倦，并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心里感到被看透了的那种疲倦。
“了解了。”她轻声回答说，“不会通宵。”
有进展的话就告诉我。他说，“我在。”
又是这句。不是“加油”，不是“等你消息”，是“我在”。简单两个字，却让她胸口一热。
“嗯。”她应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那你去休息吧，这么晚了还操心我的稿子。”
“我不困。”他说，“刚看完邮件，见你没有回复，就打过来了。”
她愣了一下。并不是顺路去看，而是专门等她回信息的，没有等到就打电话。
“我……刚在想事。”她解释，“没看手机。”
做的是什么工作呢？他说得很自然，并不带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
她咬了下嘴唇，差一点就说出“在想你”这样的话来，于是赶紧收住了。
构思故事情节。用比较安全的说法就是，有时写着写着就不知自己到底要写些什么了
“那就先停下。”他说，“回头再看，反而清楚。”
她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说，“好。”
两个人都没有挂断电话。空气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可以听到那边空调工作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好像他真的在书房里坐着，灯也开着。
“你那边……很静。”她小声说。
“嗯。”他说，“我在窗边。”
她想象那个画面：他坐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变得模糊不清，手里可能还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松开了，眼镜被取下放在桌子上。
“你总是这么晚才睡吗？”她说。
这几天事情很多。他说，“等你们这边确定下来之后，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她听懂了。只有等她把稿件交出来之后，项目才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她自己的节奏会影响到整个团队的工作进度。
“我会尽快的。”她说道。
不用着急。他说，“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她的喉咙感觉有点紧。从不催促她，也不用项目来威胁她。虽然他是制片人，而她是新人编剧，但是他的说话方式总是让她觉得不是被要求，而是被信任。
顾景川。她突然说起了他的名字，并没有加上“顾总”也没有说“你”。
“诶？”
“感谢。”她说，“并不是由于工作的原因。是因为……你还记得我说的话，还特意打电话问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
我们是一起工作的伙伴。他说，“你写的故事很重要，而你这个人也很重要。”
她没再说话。
将手机贴近自己的脸，这样就可以更近距离地接触到对方了。她不挂电话，但是又找不到继续聊下去的理由。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要早些睡觉。”她说得很轻。
“嗯。”
挂断电话。
屋子里马上变得很静。把手机放在胸口还可以感觉到通话时的温度。窗外的风停了下来，窗帘也没有再摇晃，路灯的灯光斜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亮斑。
她没有躺下，而是掀开被子摸到了床头的笔记本电脑。开机之后等屏幕亮起来之后就打开《微光》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闪烁。
她没有写正文也没有修改剧情，在备注栏中只写了一行：“他说他在。”
敲完之后她看了好一阵子的小字。
之后就把电脑合上，然后再躺下。这次她没有关灯，让灯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她知道他不会再打来，也知道明天一早可能连消息都不会有。可她就是觉得，今晚不一样了。
她并不是一个人在写。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楼下便利店还有灯光，偶尔会有晚归的人经过。听到了这些声音之后，她心里就不再有杂乱无章的问题了。
于是她开始想明天要写什么。
她想让他看见，她真的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