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三分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之前，程欢欢就已经醒了。睁眼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拿手机，而是伸手把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拉到被子上。屏幕亮起来之后，光标还在昨天晚上文档的最后一行处跳动着。
她并没有马上写新的内容，而是把昨晚顾景川在电话里说的“你改得不错”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并不是因为被称赞而高兴，而是想确定自己是否误解了他的话的意思。他认为角色是有挣扎的，并不是非走不可的，可以留下也可以离开，这就说明他懂得普通人真实的感觉。
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后面，打开文件夹，翻出之前整理好的心理学资料以及一些类似题材的影视案例。她以前就看过这些内容，但是没有进行系统的整理。现在已经不同了，她不是只对自身负责的网络小说作者了，自己的观点必须经受住团队的推敲，特别是顾景川这样的制片人。
于是她一条一条地列举出来：
女主不愿意离开家的原因就是情感上对家有一种依赖感，在依恋理论中，安全型依恋的人更易做出独立的选择，但是女主是焦虑型依恋的人，所以她会害怕断开联系；
同类剧情比较，《春雨》里的女主角果断离开是理想化的，《老屋》里的人被禁锢着走向悲剧，她想要走中间的道路；
3、观众反馈的数据表明，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有超过七成的读者认为，“最难的不是决定对错，而是承担后果。”
一边打字一边画结构图，用最简单的方框箭头把动机和行为路径连接起来。做完之后截取图片插入到邮件正文里面，并且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太学术化的词语，害怕顾景川看了会觉得很难理解。删除了鲍尔比依恋模型那一句，改为小时候害怕妈妈不来接自己放学的样子。
做完之后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声音、电动车启动时发出的嗡鸣声。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要发出去的内容，觉得语气太硬，像是在交作业一样。
于是她把开头那句“关于女主动机重构的几点依据”改成：“你说得对，她不该被逼走，我昨晚想清楚了些事。”结尾加上一行小字：“这是我目前的想法，你要是觉得太较真，我们可以再聊。”
设置了三分钟的延迟发送功能，在这期间她可以去洗漱。挤牙膏的时候泡沫溢出来了，她在用纸巾擦拭镜子时还在想着要不要把图表中的颜色调暖一些？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回到座位之后，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是“邮件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合上电脑，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强迫自己不去查看邮箱里的回复。
到了阳台上以后，猫咪就在垫子上舔自己的爪子。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说，“今天我们不出去，妈妈要做一个认真的编剧。”猫用头蹭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声。
她笑着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速食燕麦，往锅里加水。煮的时候听见手机震了一下。她背对着桌子，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又震了一次。这次她停了下手，耳朵竖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而是先关火，把粥盛进碗里，撒上一点葡萄干。这才走过去，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她深吸一口气，翻过来。
没有新的邮件回复，微信上有一个提示：【文件传输助手】收到了一张图片。打开之后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的照片，字迹非常工整：
“第三点数据来源方便分享吗？我想让后期也参考。”
落款处并没有署名，但是她一眼就认出是顾景川写的。纸张上还有公司的抬头，应该是他在办公室随便写的。
她手里拿着手机，站了很长时间。并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仿佛她认真的写下了答案，他也认真的看了题目。
她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找到那份调研原始表格，打包压缩，重命名为“观众情绪反馈_匿名版”，发回文件传输助手。附言只写了两个字：“在了。”
发完之后她没有再等，站起来把碗放到水槽里，随手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起了一角。走到那里去压住它，看见自己画的结构图上写着“选择权=自我觉醒的开始”。
笑过之后将纸折叠起来放进本子的夹层中。
中午之前她都没有用过手机，给猫咪换水、清理猫砂、将上周收集起来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中。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海中有时会出现一个念头：他看没看过呢？但他没回，她也不想去问了。
到了下午两点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她就在沙发上面躺了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用的是语音消息，时长三十七秒。
她点开，听见他说：“材料已经收到了。你列出的三个要点非常准确，尤其是用生活场景来类比心理机制的部分，很适合我们接下来做角色小传。”
顿了顿，他又说：“不用每次都准备这么全，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信。但你愿意这么认真对待，我很高兴。”
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就像平时聊天一样自然。但是她不能说明原因，在听完之后就坐在沙发里没有动，连呼吸也放轻了。
她没有回复语音，打了一行字：“好，下次我直接说想法。”删掉，改成：“我知道了。”再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之后她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站起身来把窗帘拉开。外面阳光很好，楼下孩子们骑自行车的声音和笑声一阵阵传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打开冰箱，找出剩的饺子，烧水准备下。锅刚冒热气，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铲子碰在盘子底部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水开了之后，她将饺子一个个地放入锅中，看着它们慢慢下沉、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