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饺子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白胖的身体在热水中轻轻转动。程欢欢用漏勺沿着锅边慢慢地推动了一下，防止它们粘在锅底。她没有去看手机，但是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到两下震动之后就没有第三下动静了。
把饺子捞到碗里，动作很稳当，好像是在做一件必须按步骤来的事情一样。盛好之后顺手拿了一双筷子，又从柜子里取了一小碟醋放在桌子上。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打开的笔记本上，纸张被晒得微微发亮。
擦完手之后她才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就出现了顾景川发来的微信消息。
昨天你发的资料我已经给导演看过了，他说你是天生的故事家。”
字数很少，并没有添加任何的表情符号，但是她看了几秒钟之后才把这句话全部记在了心里。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身去把碗筷收拾好，连餐巾纸也都整理好了。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她的身边转了一圈之后又去蹭她的脚，她蹲下身来抚摸了一下猫的脑袋，并且温柔地问道：“是真的吗？”
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好像是对别人说话的样子，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打字：谢谢，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发送。
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味道很熟悉，使她有点恍惚。过去写稿子到深夜的时候，也是一顿随便煮点吃的。那个时候没有人去看她的分析，没有人去转述导演的话，更没有人会认真地记住她说的每一个“为什么”。现在已经不同了，有人听到了，并且相信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一边，她也不催。吃完最后一口之后把碗端到厨房里去洗，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洗完擦完手之后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比之前亮了许多，楼下有一个小孩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下。
她回到座位之后，猫就跳了上来，在她刚才坐的地方晒太阳。她轻轻的摸了摸它，打开了电脑想看看有没有新的邮件。没有。倒是桌面角落有一个压缩包，是昨天她发送出去的调研数据，名字叫“观众情绪反馈_匿名版”。
点进去之后很快浏览了一下表格，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就把表格关闭了。刚想把电脑合上，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通视频电话。
她点接受之后，画面一打开就看到顾景川坐在办公室里，后面是一整面书架、一盏没有关掉的灯。穿一件淡灰色的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松开了，把眼镜摘下来手里拿着，在揉自己的眉头。
“还没走？”她问。
他抬眼看着镜头说道，“刚开完会。本来想明天再说，但今天不说，我怕我熬不住。”
她愣了下，“说什么？”
“我想亲口告诉你一句话。”他声音不高，但挺直了背，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楚。
她突然感到有些紧张，于是不自觉地摸了摸猫的耳朵。猫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趴了下来。
“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和潜力的编剧之一。”他说完之后停顿了几秒，一直看着她，“不是因为你会列数据，也不是因为你准备得多全。是因为你写的每个选择，都让人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活过。”
没有开口。
嘴角先动了一下，一点点往上扬。接着就是眼睛，热了一下，但她低头喝了口水，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再抬头时，笑了：“那你可得对我负责，别随随便便夸人。”
他低声笑道，“我从不瞎说。”
风从阳台吹进来，窗帘被掀起来一角，阳光跟着晃了晃。她听见自己说：“我知道。”
其实不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一些，手心也是热乎乎的，就连猫的呼噜声也显得十分安详。
视频中，他坐在椅子上，神情很放松。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挂断电话，就这样一直看着对方。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的眼镜上，发出微微的光亮。
“吃过了没有？”她问。
“还没，待会叫个餐。”
“别总吃外卖。”她顺口说，“对胃不好。”
他点头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教我做韭菜鸡蛋饺。”
她一怔，随即笑出声，“你是认真的吗？”
比项目立项还要认真。
她摇摇头，把脸转过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笑得那么明显。猫突然跳下桌子，跑去追一根被风吹动的线头。她重新看向屏幕，说：“行，不过你得先学会剁馅儿。”
“可以。”他说，“只要是您教我的，我都会学。”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非常柔软。以前她总认为被别人喜欢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害怕不能给予回应，害怕辜负了别人。但是现在她明白了，被人信任才是最沉重的负担——沉重到想要变得更好、配得上这句话的程度。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楼下的路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她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让夕阳最后的光线洒在自己的脸上。
“我要整理一下材料。”他说。
“嗯。”
“稍后联系。”
“行。”
视频中断之后，屏幕就会变黑。她的手机放在一边，并没有给它充电也没有锁屏。猫又跑过来跳到她的膝盖上，她轻轻地抚摸着它，好像要把一股子气给消了。
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待办事项最后一行“等反馈”上画了一个叉。空白的地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圆滚滚的，还有短短短的光芒。
合上本子的时候，目光扫过之前写满分析稿的几页纸。密密麻麻的文字曾经使她觉得沉重，像一道道考试题目。现在再看的话，就成了一级级台阶，通向一个曾经不敢想象的地方。
把本子放回抽屉里之后，顺便打开了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射在桌面之上，也照射到了她的手上。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街景。行人三三两两，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地走。她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说：“原来有人这么相信我……还挺优秀的。”
转身去厨房，把空碗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之后，水就哗哗地流出来了。她没有马上去洗，而是先看了一下手机，但是手机屏幕是黑的。
但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