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有点卡住的地方,她用力一扯才把拉链拉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微信群的信息,剧组筹备组刚刚创建的群,头像是一个简笔画的摄像机,群名叫“《微光》项目启动”。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包包往肩上提了提,推开了公寓楼的门。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走到路旁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位中年男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风铃,车一动就叮当响。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及。
车子进入园区之后,在大门口看到已经有几辆贴有剧组标志的车停在那里,有人穿着工装马甲搬设备箱。她付完钱后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走向了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抬头问她找谁,她说了名字和项目,对方点点头,递给她一张临时通行证。“三楼会议室,他们已经在等了。”小姑娘说话很快,“你坐电梯上去就行。”
电梯门关闭之后,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随便扎起来,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一条牛仔裤,鞋子就是顾景川所说的那双小白鞋。翻开包包里的笔记本,昨天晚上他视频时说过的一句话浮现在脑海里,“你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让人觉得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这句话她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是打开的,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了,有男有女,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调试投影仪。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请问……编剧坐这里可以吗?”
戴眼镜的女孩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然后指了指后面的位置说,“来的正好,快进来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走过去坐下之后,把包放在自己的大腿旁边,然后拿出了本子和笔。桌上放着一叠资料,封面用的是《微光》两个字,在下面还写着“筹备阶段·内部资料”。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分镜表初稿”几个字时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那些符号、编号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在讲话,声音不大,但是语速很快。“场记单今天一定要交上”“制片进度要重新排一下,天气因素也要考虑进去”“导演说第一场戏先拍内景”……她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画了一个问号。
投影打开之后,屏幕上面出现了一张表格,标题为“拍摄周期与资源分配”。主讲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穿着格子衬衫,说话很有条理。在他说“B组转场时间预留不足”的时候,下面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只有她看着“B组”三个字发愣。
她悄悄地翻到前面一页,找到了“摄制组分工说明”,一行行地往下看。A组拍主线,B组拍支线和空镜,C组补拍……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结构图,跟当年整理小说人物关系一样,把“导演—摄影—灯光—录音”连成网。
在休息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大家低头看手机或者修改文件。去接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纸杯压扁了。回来的路上听到两个人在小声议论说“场次合并会不会影响到情绪连贯性”,她便停了下来,想听听看又不敢离得太近。
回到座位上之后,她打开了自己的文档,把刚才听到的几个专业术语记录下来:场记单、走位图、通告单。顾景川说过,不知道的时候可以查一查,查了之后也要记下来。打开手机,在搜索框中输入“影视制作流程”。
会议继续进行,美术设计方面的人开始做汇报。PPT上放了几张概念图,就是女主角住的老房子的样子,墙壁剥落、窗户边框掉漆。她的目光马上变得很明亮,和她的小说里写的差不多。忍不住向前倾身,用手托着下巴看。
说完之后主持人就问有没有人有补充意见。她张开嘴又闭上了。这不是她的领域,她只是编剧。但是那栋房子太像了,像到让她觉得自己的文字真的被读懂了。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美术组非常懂得故事氛围。”
散会前十五分钟的时候,负责人说以后每天都要碰进度,编剧要参加所有重要的节点讨论。对她说:“程老师,你的事情还好吧?”
她点头,“我……我会跟上的。”
没有人发笑,也没有人提出疑问,大家都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人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椅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和手机提示音混在了一起。她坐着没动,把刚才记下的零散内容整理了一下。分镜为画面节奏,场记为拍摄记录,制片进度为时间管理……她用红笔画出几个重点,回去之后再查一查。
戴眼镜的女孩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走过来。“这是未来两周的会议安排,你看看时间对不对得上。”她说,“你是第一次参加剧组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她拿过来看了一下,手指触到的地方有墨迹,她说,“谢谢,我对这些程序不是很熟悉。”
“正常,我们组里好多人都不是科班出身。”女生笑了笑,“慢慢就明白了,反正每天都在一块儿。”
她也笑了,把日程表夹到本子里。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桌子上一份写着“编剧:程欢欢”的文件上。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那个只属于她的写作世界,正慢慢扩大到外界。
把笔帽拧好之后放到笔袋里面,然后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这次没有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