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将日程表夹到笔记本里，纸张边缘碰到笔袋发出轻微的声音。会议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只有一些椅子歪在一边，投影仪仍然开着白光。她没有马上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笔记，在用红笔圈出的“B组”旁边又加了两行小字：“拍支线和空镜”“天气因素要留出时间”。橡皮擦掉了错误的日期之后又把“走位图”三个字抄写了一遍。
走廊上有人走来，越来越近。她仰起头来，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马尾晃了晃，停在门口，“还没走？”
程欢欢点点头，“在整理一下。”
“我叫周静，制片助理。”女生把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大家都叫我眼镜姐，听着顺口。”
“我叫程欢欢。”她合上本子，“谢谢你给的日程表，刚开完会有点懵，这下清楚多了。”
“正常。”眼镜姐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说，“我第一次进组的时候不知道通告单是什么东西，以为是通知开会的便条。”她笑起来，眼角挤出一点细纹，“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每天拍摄的内容、集合的时间以及需要到场的人。”
程欢欢也笑起来，“我昨天晚上查资料的时候看到‘场记单’，还以为是会议记录呢。”
“哈，很多人都这么想。”眼镜姐站起来说，“走不走？去茶水间喝点东西，顺便认识一下其他人。你不是想了解‘走位图’是怎么回事吗？正好录音师阿哲刚做完一次试音，可以听听看。”
程欢欢也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之后又犹豫了一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插话不合适？”
“你是编剧，故事是你写的，你说哪像哪不像，他们巴不得听。”眼镜姐拉开门，“再说了，没人一上来就熟门熟路，谁不是问着问着就会了。”
两人走出会议室后，在走廊尽头拐角处听到有人笑。穿黑色工装裤的年轻人拿着手机播放音乐，旁边几个人围在一起听。眼镜姐向小林打过招呼之后说，“小林，不要挡道了，让一让。”
灯光组的小林回头，“哟，编剧来啦？”他把手机音量调小，“我们刚试了个音效，你听听像不像老房子里的脚步声？”
程欢欢走过来，耳机里传来低沉的节奏声，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远处还传来了穿窗而过的风声。她说：“像女主角晚上回家时的样子，她的钥匙还没有插到锁眼里面，房间里就有人动东西了，但是她爸爸妈妈并不在家。”
周围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录音师阿哲取下一边的耳机，“真的？我就是根据那段文字做的氛围铺垫，用了拖长的混响，模拟空屋子的感觉。”
“当时我写这一段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程欢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
不对。美术指导苏苏从后面探出头来，说，“我画概念图的时候，也想到这栋房子要有年代感，墙皮剥落、地板松动，踩上去不能发出新楼那种实心咚咚的声音。”
“你看！”小林拍了拍手说道，“我们想得是一样的。”
茶水间很小，靠墙的地方放着咖啡机、冰箱，桌子上有一些饼干。有人泡了茶，茶包挂在杯子边上。程欢欢从眼镜姐手里接过了温水之后就站到一边去听人们聊天。小林原来是在话剧团担任灯光师的，三年之后转行去做影视剧；阿哲大学所学的是音乐制作，后来组建了独立乐队，现在做配乐的工作；苏苏之前给儿童书籍画插图，有一次被导演看中后请她来做场景设计。
“都不是科班出身。”苏苏咬了口饼干，“但我喜欢这个，能把自己想象的东西一点点做出来。”
“我也是。”程欢欢小声说，“我写小说之前，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能参与拍戏。”
“你现在不就在做了？”眼镜姐靠着桌边，“而且你昨晚不是还研究了一宿术语？我看群里你凌晨两点搜了‘分镜头脚本结构’。”
被你发现了。程欢欢脸有点发热，说，“我对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怕影响进度。”
知道不懂才会有进步。阿哲把手机收好之后说，“我们第一次碰现场的时候，音箱接反了，全场回音嗡嗡作响，导演差点被气得掀桌子。”现在不是很好吗
于是大家都笑起来了。小林端着杯子凑近，“对了，你那个女主要搬出去住的那场戏，能不能再加点细节？比如她收拾行李时，发现抽屉最底下压着小时候全家福？”
“可以。”程欢欢立刻点头，“她一直舍不得扔，但这次终于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塞进了箱子最底层——说明她不是不想念，而是必须走。”
“对味了。”苏苏竖起了大拇指。
下午两点五十分的时候，会议室的灯又亮了起来。程欢欢提前十分钟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她打开的笔记本上。她用铅笔在页面边上画了一些波浪线，并且写下了“压抑—沉默—爆发”几个字。用红笔描画出曲线最高点之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前期压抑的时间越长，反弹的力量就越大。”
眼镜姐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道，“画什么呢？”
随便记下自己的想法。程欢欢把本子合上。
“待会儿要讨论第三幕的情绪节奏调整，你要是有建议，直接说就行。”眼镜姐把平板放在桌上，“导演挺看重编剧意见的。”
三点整的时候，人就差不多都到了。导演翻阅着文件说，“今天我们先过一遍第三幕的修改方案。”剪辑组目前反馈，在冲突爆发之前的情绪铺垫不足，观众代入感不强。
有人提出要加一場女主獨坐陽台的場景。另外一个人说，不如让女主角跟邻居多说一些话，从侧面反映出压力。程欢欢听着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敲打了一下笔帽。
导演扫视了一下，“还有别的想法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举起了手，“我是从文字的角度来思考的。”如果前面的压力再小一些，比如说她连续几天一句话不说，吃喝拉撒睡都像机器一样，突然摔了一个杯子，是不是更有冲击力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导演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程欢欢翻开本子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说，“比如情绪线是这样——”她在板上画出一条平缓下滑的线，“持续压抑，几乎没波动。然后这里，”她猛地向上一划，“爆发。不是慢慢升温，是一直憋着，直到撑不住。”
下面有人鼓掌。灯光组的小林小声说道：“像是电流过载，保险丝也跟着烧掉了。”
“有意思。”导演盯着白板，“你能标一下具体场次对应的节点吗？”
她在曲线上标出了三个重要的地方：医院值班室签到的时候很安静，公交车上被人撞了一下但是没有反应过来，在深夜的时候把杯子摔碎了。每一部分都对应着一次情绪下降，最后一个是断崖式的上升。
说完之后她又向后退了一步，说，“这只是我个人理解……可能不太专业。”
“很清晰。”导演合上笔帽，“比我们原来的渐进式处理更抓人。制片组排时间的时候，优先保证这几场的拍摄质量。”
散会之后没有人马上离开。阿哲凑过来，“你画这条线，我截一张照片保存起来，下一次配乐的时候可以参考。”
“我也要。”苏苏掏出手机。
程欢欢原地不动，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窗外的阳光照到了桌子的一角，并且照射到了早上她放在那里的手机上。屏幕是黑的，没有消息提示。把笔帽拧好之后放进笔袋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眼镜姐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看她，“明天早餐我要多带一杯豆浆。”
程欢欢点头说，“好的。”
“甜的咸的？”
“甜的。”
“行。”她笑了笑，拎起包往外走，“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程欢欢并没有动。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最后一行写下：“今天说了话，没有人笑话我。”之后画了一个小笑脸。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原来，他们也都是一步步来的。”
阳光照在桌子上，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微光》项目资料的封面上，手指轻轻触摸着那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