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把笔帽拧紧之后放进了笔袋中，然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阳光移到了桌角，照在她早上放下的手机上，屏幕还是黑的。她站起身，收拾好帆布包，将笔记本夹在手臂下面，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刚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林晓晓发来了一条信息：“楼下茶水间有人聊天，说新来的编剧是不是靠关系进的组？”不要往心里去
看了两秒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面没有移动。电梯门打开后她就进去按下了楼层按钮，手机也放回了包包里。
茶水间门口已经有人了。小林拿着杯子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之后就笑着点了点头：“欢欢，刚才还在说你呢。”说话非常自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说我啥？”她也笑，声音轻快。
“说你上午提的那个情绪线太准了，阿哲说配乐都想好了。”小林喝了口咖啡，“对了，你喝不喝姜茶？苏苏泡了一壶，说下午降温。”
她跟着进去。苏苏在倒茶，眼镜姐坐在一边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和往常一样，没有人提到刚才所说的话。但是当她们谈论到明天拍摄的日程时，有人随口说道：“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总有人会说谁是谁带进来的，真烦。”
没有人叫她，也没有人注意她。但是空气好像停顿了一下。
程欢欢低头摸了摸手机，解锁之后就打开了一个匿名论坛。页面加载完成后，在首页上有一条新帖，标题为《某新晋编剧进组内幕》，发布时间为十分钟前。内容很少，并没有署名，只是说“某位网文作者依靠包装而崛起，作品同质化严重，人脉来源不明”，后面还贴了一张模糊的聊天截图，对话框里只有一半：“……景川坚持要用她，我们也只能配合。”
手指一抖，差一点把手机给摔出去了。
帖子下面有人跟评：“不会是说《微光》那个吧？”“八成是，最近就她最火。”“看着挺清纯一姑娘，没想到背后这么多事。”也有反驳的：“你们瞎猜啥，人家凭本事写的剧本，导演都认可。”“就是，没证据别乱带节奏。”
关闭页面之后，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手心里有些潮湿。
“欢欢？你不舒服？”苏苏递来一杯姜茶，热气腾腾。
没有什么，就是有点累。接过杯子暖和一下手，今天讨论得很入迷。”
“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眼镜姐收起手机，“明天才正式开工，今晚好好休息。”
她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背上书包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小林说：“网上的东西不要相信，我们小组的人心里都有数。”不回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出了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刺痛的感觉。她把外套拉好之后就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起来。手机在包里又震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拿出来看。走了几米后又忍不住拿出来了，打开另外一个帖子——这次是短视频平台上的一个匿名账号发布的语音剪辑，背景音是剧组开会时她发言的部分被截取并配上一句画外音：“听听这样的语气，多么能操控人。”
她看了三遍之后，觉得胸口很憋闷，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家之后，她将包包放在椅子上，在书桌前坐下并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之后，文档仍然停留在昨天写的草稿页上。她新建一个空白页，敲下三个字：别信。删掉，又打出来：别怒。再敲第三个词：别动。
她盯着这三个词看了一分钟，合上电脑。
阳台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冷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之后就站在了外面。楼下路灯下有几个学生骑着车从身边经过，他们的笑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她倚着栏杆做深呼吸，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
她想到了今天下午导演指着她画的情绪曲线图说：“这个设计要比我们之前想的更加真实。”还有阿哲说要把这张照片留下来做为以后的参考资料。这些都是真实的，并非虚假。他们的认可并不是假装出来的。
手机在房间里面响了。她回去拿起来，是林晓晓的电话。
“你看到没？”林晓晓声音急，“好几个地方都在传！有人说你是靠关系进组的，还有人说你之前的小说抄别人的！”
看见了。她说，语速不快也不慢。
“你还冷静？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澄清一下？发个声明也好啊！”
我现在不发。她坐在床边把手机贴近耳朵，“我说了也没用，越解释就越是心虚。”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就这么忍下去吗
“我不打算怎么办。”她望着窗外，“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她是知道的。我清楚自己的剧本是谁拍板决定的。别人的看法如何，我也无能为力。”
电话那边沉默了大概几秒钟。“你……真能承受得住吗？”
即使扛不住也得扛。她笑着说道，“我没有做亏心事。”
林晓晓叹了一口气，说，“行，你要是需要我出来说话，我随时可以。”
不用。她说，“你现在说什么，都会让人觉得我们在一起表演。”等风头过了之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打完电话之后把手机设为勿扰模式放在书桌边。换上睡衣后就去厨房把牛奶加热。拿着杯子回到座位上打开文档找到草稿页从头开始看。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手指就慢慢地稳定下来了。窗外已经没有风了，楼下路灯还是一如既往地亮着，照亮着空旷的人行道。她停了下来，保存好文件之后就把电脑合上。
之后再打开继续写作。
笔尖在屏幕上面移动，一排又一排。键盘发出的声音以及暖气片发出的嗡嗡声一起在房间里传播开来。她的速度较慢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写完一段之后再回过头来看看，删掉两个多余的字之后再继续写下去。
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是黑的，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她知道它会随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