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川是在凌晨1点47分的时候收到赵经理发来的微信信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翻阅《微光》第三幕修改意见，眼镜没有摘下来，灯光照射到文档页面上发出冷白色的光。
消息就是：网上流传着编剧依靠关系进入剧组的说法，并且有人把会议录音剪辑后放到短视频平台上
他手指顿了一下，把整条信息看了两遍之后就直接点开了公司内部的工作群。群里面很安静，没有人发言，但是根据文件传输记录显示，半小时前赵经理上传了一个压缩包，标题是“舆情截图与原始音频比对”。
顾景川点开下载，等了几秒，音频和文档陆续加载出来。他戴上耳机，先听那段被疯传的剪辑——背景音确实是剧组会议现场，程欢欢在讲情绪曲线的设计逻辑，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可就在她说到一半时，声音突然中断，紧接着插入一句陌生男声：“这人选，景川坚持要用，我们也只能配合。”
断裂的地方很生硬，拼接的痕迹也很明显。
他又打开赵经理整理好的对比文件，里面包含了完整的原始会议录音时间戳，并且清楚地标注出“配合”这句话出现在另一个项目讨论中，说话的是王总的助理，上下文和程欢欢没有关系。文档最后还列出了几个主要传播账号的注册信息，IP地址都位于同一个小区内，其中一个账号曾多次举报过“欢欢子”作品存在抄袭嫌疑。
叫李泽。
顾景川摘下眼镜，捏了捏鼻子，闭上眼睛三秒钟左右。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书桌的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移动硬盘插到电脑上，调出《微光》立项全过程的存档资料：初审评分表、三次提案会议纪要、导演签字确认的技术可行性报告以及自己作为制片人签署的最终决策书。
他一条条翻看，复制关键页，做成PDF，命名“项目流程说明”，拖进桌面新建的文件夹。接着打开微博，登录个人认证账号，头像依旧是去年电影节上的黑白合影，简介写着“做点踏实的事”。
他新建一条长微博，标题打上：《关于编剧程欢欢入选项目的说明》。
第一段写得很慢，删改了数次之后才确定下来：最近有人在谈论《微光》编剧人选的问题。我是项目的制片人，应该把这件事情是怎么决定下来的解释清楚
第二段是评审流程时间轴截图，每一轮投票的结果都用红色粗体标出，程欢欢的名字一直排在前三名；第三段放的是脱敏后的提案视频片段链接，只保留了她讲解剧本结构的部分，画面中的她穿浅灰毛衣，说话时手会不时地比划一下，眼神非常稳定；第四段是PDF文档预览图，最后一行写着：“我选她是因为她的才华值得被看见。”
发布之前他会通读一遍，确保没有出现“造谣”、“攻击”、“李泽”等字眼，并且没有使用任何带有情绪化的语言。发送的时间为凌晨两点十九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的时候，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达到了八千多条，评论区也有将近两万个。有人认为这是“情侣互捧”，也有人查到了顾景川过去三年更换编剧的标准，发现这次评分最高。几家影视自媒体开始转载原文并配以分析文章，《青年文化周报》的编辑私信他是否愿意接受简短采访。
顾景川在办公室看完私信之后，回了一句“可以，但是只能回答一个问题。”
中午12点07分的时候，采访视频就上架了。记者问道：目前网上的说法有很多，你会不会受到舆论的影响而改变合作计划呢
镜头前面的顾景川坐在会议室的一个角落里，上衣袖子卷到了小臂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笔迹。听完问题之后他没有马上回答，停顿了大约三到四秒才开口说：“我对作品负责，也相信她。”
视频只有14秒长，在微博上被剪辑成了动图并传播开来。对她说有信心这句话下面有上万个评论。有人截取了他在讲话的时候的表情，并且表示，“那种笃定的样子是无法模仿出来的。”还有网友顺着来源找到了李泽的主页，在三天前他还发布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动态：有的人依靠裙带关系往上爬，早晚都会露出马脚配图是模糊的聊天记录，也就是微博上被引用的那一句话。
下午三点的时候，顾景川授权法务团队向平台提交侵权投诉，并且要求把所有的虚假剪辑内容的视频、帖子都下架。另外公司也发布了正式声明称已经取得相关证据，并且将会追究恶意抹黑者法律责任。
到了傍晚六点的时候，热搜前十的位置上就出现了两个相关的关键词：“顾景川回应编剧争议”、“我选择她是因为她的才华值得被看见”。后者的热评第一是：一个制片人能够为新人背书到这种程度，不是蠢就是很有底气。我认为他不是个愚蠢的人
夜色完全降下来时，顾景川回到了家。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旁的台灯，坐下后打开笔记本，看了眼邮箱——没有新消息。关掉电脑，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灯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书桌右上角。
屋子里很静，暖气片发出一点声音。他又坐回原位，拿出随身携带的《微光》纸质本，翻到程欢欢之前标出情绪变化的地方，手指轻轻划过一行字。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很快就又没有了。
合上本子之后，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之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走到十二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好像是对自己说了什么。
之后就一直坐着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