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户缝隙中照了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斜向的光斑。顾景川还坐在书房里的大扶手椅上,头稍微向一边偏了点,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而且很均匀。桌子上那杯水早已变凉,玻璃杯外面有水珠凝结,在桌子上慢慢流下来,在纸堆旁边留下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程欢欢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她没开灯,脚步放得极轻,像小时候怕吵醒正在批改论文的父亲那样,一步一步挪到书桌边。
她看见他的眼镜还放在剧本上面,镜片的一角压着一张写满批注的稿纸。右手扶着把手,手指苍白,仿佛握着什么东西很久都没有放开。低头看一下自己的手机,凌晨2点29分的时候,他发布了那条微博。到现在也不过四点多钟。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外套展开,一点一点地披在他肩上,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一场脆弱的梦。
顾景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眼睛就睁开了。
两人对视了数秒,但是没有一个人先开口。窗外有鸟鸣叫了一下之后就飞走了。他举起来的手并不是拿眼镜的,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手掌心发热,心跳在她的肌肤上跳动。
“我在,”他声音很哑,“一直都是。”
程欢欢突然觉得喉咙很紧,鼻子也有些发酸。她眨了下眼睛,低下头去看他放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指甲边缘有些毛刺,袖口也皱了,应该是一整晚都在查资料、打字、接电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关掉手机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网上的话还在不断地跳动着,有人截取了她以前的文章评论区里说她是“只会撒娇卖萌”,还有人剪了一个视频标题叫《靠男人上位的新套路》。
那时候她就想把自己缩到被子里,再也不碰键盘。
但是他没有让她一个人去承担。
吸了一口气之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轻轻的握了握。
他没有再问她的状况如何,也没有说明外面现在的情况。他只是坐着,她就站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走出书房,走过了走廊之后就到了客厅。阳光已经照射到沙发的一个角落里了,她坐了下来,背靠着柔软的垫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过去我认为写作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她望着窗外楼下的小花园,几个老人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删帖、解释、失眠等都是自己熬过去的。我以为……只要我不理,它们就会散。”
停顿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抚弄着衣角。
但是这一次的情况不同。你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外面了。不是吼回去,也不是骂谁,而是把事实摆出来,清清楚楚。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怎样找到最初的录音的,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材料的……但是你做了。
侧过头去的时候看到顾景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客厅,手里换了杯温水,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急着回应,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原来我可以不用一个人扛。”她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她扭头看他,眼睛亮得有点湿,“以后……我也想成为能让你依靠的人。”
顾景川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伸手将她额前一缕乱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就这样靠着,肩挨着肩,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得让人想眯眼。楼下传来小孩骑滑板车的声音,叮铃铃地划过小区道路,很快又远了。
程欢欢闭上眼睛,把头轻轻挨在了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并且还有昨天晚上留下的咖啡气息。她忽然笑了起来,但是声音很沉闷。
“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顾景川转过头来看她,认真的样子跟平时总是把情绪藏起来的他不太一样。
“不是一直,”他说,“是一辈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更往里面靠了靠,手也悄悄伸了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阳光照在房间里,窗帘被风吹起来了一角之后又慢慢地落下去了。墙上挂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三分,秒针走得非常均匀,一圈接一圈。
顾景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躲,反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屋外的城市已经开始喧嚣起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电动车喇叭声以及远处工地的敲击声都穿过玻璃变得模糊不清。但是屋内却非常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清晰,眉头舒展,不再是昨夜视频里那种紧绷的状态。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制片人、不是什么别人嘴里“背景硬”的男人,他就只是顾景川——会熬夜为她查证据、会在她说累时默默递水、会在她害怕时握住她手腕的人。
她笑了,笑得眼角泛光。
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得像永远不会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