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过山脊,三人正沿着碎石小道往下走。阿狰的手还牵在中间,一只被娘握着,一只被爹虚拢着。阳光照在背上,暖得人想打盹。
可还没走出两里地,前头林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踩草的窸窣,是人跑得狠了、鞋底蹭着土坡那种闷响。
苍夙立刻停步,手一抬。阿溟瞬间把阿狰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往前挪了一点,站在丈夫和儿子之间。
铁骨将军从树后转出来,喘得厉害,脸上全是汗,狼牙棒扛在肩上,甲片都歪了。他后面跟着毒医仙子,脚步轻些,但脸色发青,指尖捏着个小琉璃瓶,像是刚收了蛊。
“主君!”铁骨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砸在地上,“玄霄派废墟……有发现。”
苍夙没动,只问:“什么?”
“密室。”铁骨抹了把脸,“塌了一半,我们扒开石头进去的。底下有个夹层,藏了东西——是卷羊皮书。”
毒医仙子走近几步,把瓶子别回腰间,开口时嗓子干哑:“我用嗅蛊探过,不是新物,至少埋了几百年。上面沾着龙血味,还有……锁龙符的残印。”
阿狰听见“锁龙”两个字,脖子一紧。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下耳上的祖龙牙耳坠,冰凉的,不烫。
苍夙眼神变了。刚才山顶那点松下来的劲儿,一下子全收了回去。他转头看阿溟,又低头看了眼阿狰。
阿狰仰头回看他,眼睛亮,不躲。
苍夙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方向直接拐向西边山坳——那是玄霄派旧址所在。
一行人再没多话,快步前行。山路越来越陡,草木也稀了。原先这片林子茂密,现在到处是焦土,树干黑黢黢地立着,像是被火燎过又没烧透。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阿狰小跑才能跟上大人的步子。他一只手抓着虎皮袄领口,另一只空着,偶尔伸手去够娘的衣角。阿溟察觉了,反手把他那只小手包进掌心。
废墟到了。
曾经高耸的殿宇只剩断墙,柱子倒在地上,裂成几截。香炉翻了,灰撒了一地,风吹不动。大门匾额早没了,只剩个歪斜的架子,挂着半片烧焦的布幡。
铁骨将军带路,绕到后山一处塌陷的院落,指着地上的大坑说:“这儿,原先是个地窖入口,被巨石压死了。我们砸开的。”
他跳下去,伸手一捞,把一块腐朽的木板掀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气冲上来,呛得阿狰咳了两声。
毒医仙子从袖里掏出一只指甲盖大的虫子,弹进洞里。那虫贴着墙根爬了一圈,回头飞回她掌心,轻轻振翅。
“没人动过。”她说,“也没机关。”
苍夙先下。他蹲着钻进去,背上的断刃剑磕了下门框,发出一声轻响。阿溟紧跟着,弯腰护着阿狰脑袋,把他抱下去。
里面不大,四壁是石砖砌的,有些已经松动。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会陷半寸。角落堆着些破烂柜子,全烂得不成形。
铁骨将军走到最里头,一脚踢开一块木板,伸手往墙缝里抠。他手指粗,动作却稳,慢慢拉出一个油纸包。
他没打开,双手捧着递给了苍夙。
苍夙接过,站直了,靠着墙。他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边缘缺了一角,像是被火烧过。他缓缓展开,手指在第一行字上停住。
阿狰踮脚想看,却被阿溟轻轻按住肩膀。
“别凑太近。”她低声说。
苍夙开始念,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昔年祖龙镇守九州,调风雨、定山河,天下安宁。玄霄先祖假意结盟,实则暗炼邪术。趁祖龙闭关于昆仑墟,率众偷袭,以九根锁龙钉贯穿其身,夺龙魂碎片九枚……”
他顿了一下,喉头滚动。
“……炼为‘锁龙符’九道,分藏门中重地,号令万妖,祸乱人间。”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不往里钻了。
阿狰抬头看爹,发现他握着秘卷的手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抖。
“后来呢?”他小声问。
苍夙继续念:“祖龙重伤陨落,残魂化雾消散。玄霄先祖窃据高位,自称‘代天执法’,实则以龙血祭阵,压制四方龙脉,使龙族不得现世……凡有龙息者,皆视为妖孽,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落下,苍夙没再动。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秘卷合上,抱在胸前,像是怕它飞了。
阿狰看着他。他记得梦里爹站在战场上,从天而降,所有人停下打斗。那时候他觉得爹好厉害,像神一样。
可现在,他看见爹右眼下的龙纹在微微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爹。”他往前走一步,小手搭上苍夙的手背。
苍夙低头看他。
“祖龙……是不是很疼?”阿狰问。
苍夙没答。
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刚从山顶走下来的、愿意牵手迎光的男人。他的眼睛黑下去,像夜里封冻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撞。
阿狰没缩手。他转过身,面对着墙上一道焦黑的影子——那是以前挂画的地方,现在只剩个轮廓。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一点热,藏得很深。
“他们欠爹的。”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尖,就是清清楚楚的五个字。
“欠我的。”他又说。
然后他站直,仰头看苍夙:“都要还。”
阿溟猛地吸了口气,想上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她看着儿子,五岁的身子小小的,站得笔直,下巴抬着,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冷。
像雪埋在石头底下。
苍夙慢慢蹲下来,和阿狰平视。他抬起手,不是擦他脸,也不是揉他头发,而是轻轻握住他那只按在胸口的小手。
“好。”他说。
一个字。
阿狰点头。
外面天光斜照进来,落在秘卷的一角。那页纸上,有一行小字被火烧糊了,只能看清最后几个字:
“……血脉未绝,终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