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手还按在秘卷上,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的血混着羊皮纸边缘烧焦的碎屑黏在一起。他没动,也没说话,可那股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墙缝里钻出来的风都像被冻住了。
阿狰站在他脚边,手还搭在他爹的手背上。刚才那句话——“都要还”——是他自己说的,可现在听着心里咚咚地响,不是怕,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上顶,压得他牙根发酸。
阿溟没吭声,只把手轻轻落在阿狰肩上,指尖有点凉。
然后苍夙动了。
他慢慢把秘卷卷好,塞进怀里,动作很稳,但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接着他蹲下来,和阿狰平视,眼睛黑得吓人,右眼下那道龙纹泛着暗红,像是底下有火在烧。
“听好。”他声音低,不凶,也不抖,就是硬,“待会儿不管看见谁,别松手,也别往前冲。娘在你旁边,我在前头。”
阿狰抿嘴,点头。
苍夙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就站起身。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断刃剑的柄。剑没出鞘,可那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让角落里一堆碎瓦突然震了一下。
“搜。”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废墟外几处塌墙后影子一晃,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窜出来,动作利落,没穿制服,也没亮名号,只是沉默着往里冲。他们对地形熟得很,直接奔着那些歪斜的梁柱、塌陷的地窖口去,翻石头,撬砖缝,连灶台底下的灰堆都不放过。
阿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闷哼、拖拽声,还有布条塞嘴的呜咽。
不到半炷香,人就被拖出来了。
一共五个,披头散发,脸上沾着灰和血,双手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麻布团,膝盖被踹得跪在地上。有人还想挣扎,立刻被人用膝盖顶住后腰,压得脸贴地。
其中一个老的,花白胡子沾着泥,脖子上的筋暴起来,死死盯着苍夙,眼珠子瞪得快裂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想骂,却被堵得只能喘粗气。
阿狰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察觉了,猛地扭头,朝他这边啐了一口。可惜力气太弱,口水刚离嘴就掉了下巴上。
阿狰没躲。
他松开阿溟的手,转身就往废墟高台走。那儿停着一只巨鹰,翅膀展开比门板还宽,爪子扣在石台上,留下几道深痕。它不是神兽,也不是什么灵禽,就是山里猎户驯的鹰,只不过养得久,个头大,性子稳。
他踩着一块翘起的石板,借力往上爬。鹰侧了下身子,让他坐到背上。鞍具没有,他就两手抓着鹰颈后的粗羽,坐稳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焦木味。
他坐在鹰背上,比底下那些跪着的人高出一大截。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发丝根根分明,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囚徒。
“你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可废墟里没人敢动,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停了,“偷袭我爹,毁我祖家,害他八年流落在外,像个野人一样活着。”
他顿了顿,嗓音没变,可字一个一个砸下去:“今日起,一个都别想逃。”
底下那个老的猛地抬头,眼眶充血,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
阿狰没理他。他翻身下鹰,落地时脚跟砸出一小片尘土。他走回阿溟身边,重新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又热又干,一点不抖。
阿溟低头看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他的手指拢紧了些。
苍夙一直没回头。他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断刃剑还在鞘里,可手始终没松。他看了眼天色,太阳偏西,影子拉长,山路往南的方向还能看见一缕炊烟,模模糊糊的,应该是青石村。
“走。”他说。
队伍动了。
两名随从押着囚徒在后,绳子勒进他们手腕,走得慢,踉跄着。有人想拖步,立刻被拽得扑倒,额头磕在地上,血混着灰蹭了一脸。
苍夙走在最前,脚步不快,但一步不停。阿狰居中,左手牵着阿溟,右手偶尔抬一下,摸摸耳坠,或是攥紧虎皮袄的领子。阿溟右手一直按在腰间匕首上,目光扫着四周林子,耳朵听着后头的动静。
山路起伏,碎石硌脚。风吹过焦黑的树桩,发出沙沙的响。一只乌鸦从废墟顶上飞起,叫了一声,又落进远处林子里。
走了约莫半里地,忽然一声嘶喊炸开。
“苍夙不过残废战神!你也配翻天?!”
是那个老的。不知怎么挣开了嘴里的布条,脖子涨成紫红色,吼得唾沫横飞:“你早该死了!龙族早就断了根!你儿子也不过是个妖童,护不住你——”
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记铁棍,整个人往前栽,嘴磕在地上,牙掉了两颗,血混着泥往外冒。
随从一脚踩住他后颈,重新塞紧布条,又加了道锁链绕脖,勒得他翻白眼。
苍夙没停步,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可阿狰感觉到了。
他爹的背影比刚才更硬,像是有股劲从脊椎里顶上来,压得整条山路都安静了。
阿狰仰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娘的手攥得更紧。
队伍继续往南走。焦土渐渐被绿草覆盖,林子密了起来,鸟叫声多了。远处那缕炊烟越来越清晰,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阿狰回头看了一眼。
玄霄废墟缩成一片黑疙瘩,像块烧烂的疤,埋在山坳里。
他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一家三口走在中间,前后是沉默的队伍,山路蜿蜒,通向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