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队伍从山路转出来时,几个在田埂上收农具的村民先看见了。
他们站直腰,手搭凉棚往前瞅。
苍夙走在最前头,背还是那样挺着,没弯,也没快一步。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押着五个跪爬着走的囚徒。那些人手脚被粗麻绳捆死,嘴塞布团,脸上灰土混着血痂,衣裳破得露出皮肉。再后面是阿狰和阿溟,两人手牵着手,阿狰的小虎皮袄蹭了些泥,在风里一晃一晃。
有人认出了阿狰。
“是……是那个娃?”一个妇人低声说,锄头拄在地上没动。
旁边老头眯眼:“不是说他是妖童?怎么跟这队人一块回来了?”
话音未落,高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是木槌敲在旧鼓上。
村口广场已经清空了。原先晒谷的平地上搭起一座三尺高的台子,用的是祠堂拆下来的旧门板和几根歪松木。台角插着半截烧焦的旗杆,挂着块黑布,上面用白灰画了个圈,像是谁随手抹的。
苍夙走到台前三步停下。他没往上走,只抬了下手。
两个随从立刻将囚徒拖上台,按跪在门板上。五个人排成一排,头压得很低,肩膀发抖。
人群开始围拢。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越聚越多。男人抱着孩子,女人扯着丈夫袖子,老人拄拐站在后头踮脚看。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夏日下午的蝉鸣。
“这些人是谁?”
“看着不像山匪。”
“绑得这么紧,怕不是杀了人?”
有个年轻猎户挤到前排,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囚徒喊:“那是赤霄门下的火袍!我去年进山采药,见他们烧林子抓异兽,就是穿这种红道袍!”
人群一静。
又有人说:“难怪这几年野猪疯了一样撞庄稼,蛇也往屋檐钻……原来是他们在作孽。”
没人提阿狰母子的事,但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瞧。从前说“妖童招灾”的那几个,现在低头不语。
这时,一阵风卷过广场。
白鹿老妪不知何时已立于台上。她拄着鹿角杖,月白长袍无风自动,一头雪发掺着金丝,在斜阳下泛出微光。她左眼蒙着白绫,右手握杖,一步一步走到囚徒面前。
没人知道她是谁。
可当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钟撞了一下,整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玄霄派,千年阴谋,偷袭祖龙,炼制邪宝,祸乱九州。”
她说完,鹿角杖轻轻一点地面。
一道微光自杖尖溢出,悬在空中,凝成四个古字:“偷袭祖龙”。字是青金色的,笔画扭曲如龙鳞,停了三息才缓缓散去。
台下一片寂静。
有人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
白鹿老妪不动,继续念:
“盗取龙脉精气,镇压山川灵脉,致使五谷减产,江河断流。”
又是一道光浮现——“镇压山川”。
这次有人低呼出声。
“我家田里三年没结过实穗……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我爹去年病重,郎中说是瘴气入体,可咱们这儿哪来的瘴?”
白鹿老妪不管底下反应,一句接一句:
“豢养凶兽,驱使毒虫,散布瘟疫,残害百姓。”
“勾结地方劣绅,强征壮丁,毁村灭寨。”
“屠戮无辜,血祭阵法,只为延寿夺道。”
每念一句,便有一道虚影文字升起,短则三息,长不过七息,全都烙印般悬在众人眼前。有些识字的老者盯着那些字看,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一个字消散后,全场安静得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能听见。
五名囚徒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其中一人突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被随从一脚踹倒,额头磕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人群猛地炸开了。
“我儿子就是在北岭失踪的!当时就有个穿灰袍的道士说要带他‘修仙’!”一个老汉冲上前,指着台上吼,“是不是你们干的?!”
没人回答。
另一个妇女哭了起来:“我男人去年被野狼咬死……可那天夜里根本不该有狼进村!原来都是你们放的?!”
有人举起锄头,有人抄起扁担,还有孩子捡石头往台上扔。一块砸中一名囚徒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没敢抬头。
角落里,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伯摇着头,小声嘀咕:“杀人犯天和啊……还是报官吧,交给衙门处置才是正理……”
话音未落,人群中猛然站出一人。
是个猎户,右腿微瘸,肩上扛着把豁口的砍刀。他大步走到台前,指着跪着的一个囚徒,眼珠子通红:
“你还认得我吗?两年前你在东坡设陷阱,拿我儿子试你的火符咒!他才八岁!腿废了不说,夜里惊叫不停,到现在还尿床!你还我儿子一个公道!!”
他吼到最后,声音劈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
片刻后,更多人站了出来。
“我侄女被掳去当炉鼎,再回来人就疯了!”
“我家牛一夜之间全暴毙,肚子里全是黑虫!”
“前年大旱,村里饿死了六个老人,原来是你们断了水脉?!”
骂声、哭声、怒吼声混成一片。有人冲到台边吐口水,有人拿鞋底抽人脸,还有人想往上爬,被随从拦住。
阿狰一直没动。
他站在石阶边上,左手紧紧攥着阿溟的手。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耳坠上的祖龙牙闪了一下。他仰头看了看母亲。
阿溟低头看他一眼,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没说话,也没松开腰间的匕首。
苍夙始终背对着人群,面朝高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像是忍着什么。风吹起他破损的战甲,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他一站就是这么久,一动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白鹿老妪终于收了杖。
她站在台中央,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只剩右眼清明如镜。
“罪状已宣。”她说,声音不再洪亮,却仍清晰传遍全场,“是非善恶,自有公论。”
她说完,转身走下高台,路过苍夙时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苍夙没回头。
人群还在沸腾。
有人喊:“不能让他们活着!”
“吊死他们!”
“烧了他们的尸首!不然还会作祟!”
也有少数人拉住激动的邻居劝:“别动手,会遭报应的……等明天报官也好……”
可声音越来越弱。
那股气已经起来了。
像闷了许久的柴堆,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燃成大火。
阿狰依旧站着。
他望着台上那五个颤抖的身影,望着底下一张张涨红的脸,望着母亲冷峻的侧脸,望着父亲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没说话。
风从村外吹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扫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
一只乌鸦落在老槐树梢,歪头看了看下面,又飞走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剩下一抹暗红,映在高台的黑布上,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