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七十六章
天刚擦亮，我就让平喜去太医院请周太医。不传，只说是萝卜叶子有点黄，想叫他顺便瞧瞧我这人。太医院的人最听得懂这种“顺便”。果然，周太医背着药箱到西墙时，我才刚蹲下，手里全是泥。他不行大礼，只略弓了弓身，说：“娘娘，这地比药房还潮。”我笑，说：“潮了，才长虫。人也是一样。”他应着，打开药箱，给我请脉。我把腕子递过去，眼睛仍看着土。他指腹很稳，像三片从老树根上剥下来的皮。过了半盏茶，他低声道：“娘娘肝气有些郁，像是这几日没把某口气顺下去。”我“嗯”一声。那口气，自昨夜皇帝说有人参我，就一直堵在胸口。不是怕。是恨。恨这宫里，总有人想把我按回土里。可我不能让它生根。我得把它引开。像雨水，引到萝卜底下。我道：“那便开个方。不用苦。臣妾怕苦。”他应下。我起身，拍了拍手，说：“周太医，这两日可有宫外的新鲜事？”他一边收药箱，一边道：“就是朝上多了几本折子。有说后宫不当自置田产的。”我“哦”一声。他看我一眼，像要把后半句咽下。我道：“周太医，你说。我地里的草，听得懂。”他先是一怔，随后极轻地笑，道：“折子后头，是沈家。”我心头一明。沈家，丽妃的叔父，掌着江南漕运。这是丽妃那边的手，从后宫里，伸到前朝了。我谢了他。他不留，只道：“那臣先回，给娘娘配副不苦的方。”我点头。他走时，踩在露草上，脚步很轻。这宫里，果然是海。丽妃有孕，便不能再被皇帝冷着。她要让前朝替她先铺一级台阶。先参我一个“自置田产”，再慢慢压我“与外臣有来往”。步子很稳。可这刀，落早了。她若不落，我还不知她底。她这一落，我倒看清了她叔父那头，也坐不住了。
我回宫，让照玉把那件霜色斗篷取来。我今日要穿。不是给皇后看，是给这后宫的人看。这件衣服，是皇后赐的。我穿着它，在御花园走一圈，再往丽妃宫前过。不用说话。让风把斗篷吹起来。谁见了，都得重新掂量：我到底是皇后护的人，还是陛下护的人？他们越分不清，我越稳。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树敌，是让人看清楚你身后有谁。让他们看不清，我便能再喘一口好气。
午后，我让平喜去请乌皮，说西墙角下有几块碎砖，想叫他下值后来帮一把。他来得快。这孩子，脸黑，眼亮。我让小厨房给他蒸了两个杂面馒头。他不吃，揣怀里。我道：“揣着也好。凉了，回去烤烤。”他傻笑。我让他把碎砖挪到竹篱边。他一边搬，一边说：“娘娘，小的今早在角门，听两个内侍说，丽妃娘娘家来了个远亲，这几日就要面圣。”我“嗯”一声。这“远亲”，怕不是来面圣，是来递刀的。我记下。等他搬完，我让平喜又抓了把葵花籽给他。他千恩万谢。这角门，如今也有了我的半只眼。我很知足。这宫里，能多一双朝外的眼，比多一箱子金还实。
傍晚，我亲往西墙，给萝卜又培了一层薄土。天慢慢红。我站在那，像站在自己命上。那参我的折子，像一阵风，从我头上过。我仰脸，由它吹。风越大，根越往深。我这条水，已经流到前朝的门槛外。不急。等我真正迈进去，他们才明白，我从来不是只会种萝卜。我是在种事。用最不起眼的土，埋最要命的籽。天快黑，我回殿。照玉说，皇帝差人传话，今晚不来了。我点头。不来，也是好。我要一个人，把这后宫里里外外新翻出来的线，再理半宿。我不慌。我还有许多夜。这一夜，我点着灯，看那盘中的几粒石子。七颗，已经满了。我捏起一颗，放在掌心。石子还是凉的。可我知道，它很快，就会被我焐热。像这宫里，那些还没露头的人。也像我自己。终有一日，会从最黑的地方，给人一下。这一下，不重。可它落在命门上。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