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七十七章
天没亮，我就把平喜和秋禾都叫起来。不是有急事，是要赶在日头出来前，把地里头一批能见人的萝卜拔了。秋禾点着盏旧灯，风一吹，火苗乱跳，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扯得老长。我不紧不慢，拣那叶子已经发黄、根茎鼓得最实的，一棵一棵，慢慢拔。萝卜离土时，带出极轻的一声，像泥里有人松了口。我听了，心里反而实。这地没负我。它给我根，也给我底气。
等天光大亮，我让平喜把萝卜按品相分作几份。最好的，送皇后。次好的，送德妃。最细最嫩的，送丽妃。另留一筐，让乌皮趁下值，悄悄送去冷宫。平喜小声问：“丽妃也送？”我点头。越是被参，越要送。送得让满宫都看见，我心里没鬼。丽妃若收了，她脸上无光；她若退回，便坐实了小家子气。这一筐萝卜，不重，可它像从西墙底下滚过去的闷雷。不出头，却叫人心里发闷。我要的，就是这闷。
出完萝卜，我让秋禾把剩在土里的几棵小的，继续养。土翻松了，再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这灰，是我们这几日攒的。平日里烧火不浪费，全拿小坛存着。草木灰能驱虫，也能养地。宫人见了，只当我是会过日子。他们哪知道，这灰扬在土上，像给这地蒙了层霜。霜下，是看不见的火。
晌午，素娥来送还食盒。那盒是我前几日给皇后送萝卜时一并送去的。她进来，先替皇后道谢，说那萝卜清甜，昨夜皇后用了一小碗，睡得稳。我笑。这是好话。可我也听得出，皇后用这“稳”字，是回我。我送她稳，她便还我稳。这宫里，最值钱的，也就是一个“稳”。素娥临走，极轻地说：“娘娘，沈家来的人，这几日就递牌子。”我“嗯”一声。她不多留。我坐着，慢慢喝了一口茶。茶已凉。凉茶入喉，苦味更显。我偏要喝。这时候，人就该喝点凉透的东西。苦味一激，脑子更清。
我让平喜去太医院，给周太医也送几根萝卜。周太医不肯收，只问种法。平喜回来学舌，说周太医说，娘娘这萝卜，根甜，叶辣。我笑。这太医，果然会说话。根甜，是给上头的。叶辣，是给外头的。我这条水，也一样。上面尝着清，底下，还湃着一口辣。等真到了要命处，这辣，才往人鼻子里钻。
天快黑，我换上旧衣，去西墙把土又翻了一遍。翻到那几棵小萝卜，我蹲下，跟它们说话。不是咒，是问。问它们，今年这春，还要几场雨。我这话，没人听见。阿灰蹲在竹篱上，尾巴一甩一甩。它懂。它知道，这地里的话，说给人听，都是假的。说给土听，才作数。我这一晚，只跟土说。连皇帝来，我都不想开口。可他还是来了。他站在我身后，看我满手泥，说：“你倒比朕还用功。”我回头。他手里竟也提了盏灯。灯照下来，我手背上那几粒泥点子，都像暗金。我道：“臣妾在替陛下看地。”他笑，蹲下来，就着那灯，看那几棵小萝卜。我们都不再说参折子的事。可我们都清楚，这灯一照，地里什么虫，都该往深处躲了。我这一仗，不是明日，也不是后日。是已经开打。就在这西墙下。用最静的泥，和最不值钱的萝卜。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拔的。根还在，我就还能长。这，就是我的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