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七十八章
天又亮了一寸,我坐在镜前,看照玉给我梳头。她的手很轻,可我心里清楚,这宫里,不会有真正轻的东西。丽妃那边开始动前朝的沈家,皇后那厢又借着萝卜给我递“稳”,德妃还在佛堂里不声不响。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傻的。她们能走到今天,靠的都不是命好。是靠算,靠忍,靠一双能看穿人心底的眼。我得更小心。不能把任何人当蠢货。谁若把她们当蠢货,谁就是这宫里最蠢的那一个。
我让平喜去角门,跟乌皮说,这阵子少来西墙。不是他做错,是我要收。前几日送萝卜,送得已经够了。再送,就是让人数。这宫里,你让人看见你总往哪头去,等于把你这条水露了。水不能天天响。响多了,人就知道你有多深。我给自己定个度:明面上,隔三差五,只去西墙看看,不拔,不送。像那地忽然静了。越静,越有人会探头。
丽妃那边的人,这几日倒不来了。桃花酥也不送。我知道,不是她歇了手,是她换了个地方使力。我让秋禾去太医院领药,多走两圈。她回来说,周太医这阵子也忙,说太医院里进了一批新药,有几味是沈家那边送来的。我“嗯”一声。沈家这线,已经伸到药上了。这宫里,连一味药都能说话。她说丽妃有孕,需要安胎。可这“安胎”背后,谁知道是安,还是改。我不想猜。这宫里的毒,往往不在药里,在人心上。可若连药都能被他们拿来用,我就得先把周太医这条线,再往实里压一压。我让平喜晚些时候给周太医送包我们院里晒的陈皮。不是治病,是让他知道,我这头,也盯着药。
午后,德妃让人来请,说佛堂外头的玉兰开了,想邀我同看。我去了。德妃今日穿得极素,像把一整个春天都让给了花。她站在树下,仰着脸。我走过去,她回头笑:“你来得正好,这花才开两朵。”我道:“姐姐不看佛经,倒看花了。”她说:“经也要看,花也要看。单看一样,人会痴。”我笑。这话,也是说给我听的。她这是点我,别只盯着萝卜,别只盯着丽妃和皇后,也抬头看看风。我确实该抬头。这宫里,所有的花,都不是只为自己开。她拉我在廊下坐。那玉兰香极淡,风一过,像有无数极细的线,从枝头垂下来。她道:“这树,长了十一年。头几年,只长叶,不开花。旁人都说不会开了。只有我,年年冬天替它包草。”我道:“姐也是有根的人。”她笑,没接。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才是最难对付的。她不显,可她什么都有。有耐心,有眼线,有她自己的节奏。她像这玉兰。不争春,却总在春里。我回去时,她让人摘了一朵半开的,给我。我让照玉养在浅水里。那花,白得有些发青。像这宫里最不动声色的那份心机。
傍晚,皇帝来。他先看那朵玉兰,又看我。他道:“德妃见你,说什么?”我道:“说这树,十一年才开花。”他“嗯”一声,像早知。他坐在我对面,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他说:“这宫里,能活上十年的,都有她们的活法。你别学,也别轻看。”我点头,说:“臣妾只学一样。”他问:“哪样?”我道:“等。”他笑了,说:“你是越来越稳了。”我给他盛了半碗萝卜汤。他喝一口,像把白日里的那些刀光都咽了下去。我看着他。这权力中心里,没有傻子。连这个坐在龙椅上、总说累的人,也是从人精堆里熬出来的。我不求比他们聪明。我只求,我这条水,比他们多一分静。静,才听得见,谁在下一步。静,才等得到,他们自己把路让出来。夜还很深。我先睡了。梦里,那朵玉兰忽然全开了。满树,像落了一层不发光的雪。我站在树下,没有摘。我知道,有些花,只该看,不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