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只剩一缕暗红,挂在老槐树梢头,像块干透的血痂。
广场上那股气还在往上冲。白鹿老妪下了台,风一卷就没了影,可她说出的那些话还钉在人耳朵里,嗡嗡地响。五个囚徒跪在高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的布团早湿了,没人敢替他们摘。
阿狰的手还攥着阿溟的衣角,指甲有点陷进布料里。他没看那几个囚徒了,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那个佝偻的身影上——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灰白头发贴在额角,手里拐杖拄地,左眼的琉璃义眼反着残光。
有人突然吼了一声:“是你!那天晚上你说娃儿招灾,要烧了山神庙驱邪!”
声音炸得人一颤。
是个老农,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虫子,手里还捏着把锄头。他指着老村长,手指直哆嗦:“你还记得不?你说‘妖童降世,必有大祸’,逼着我们举火把围庙!我老婆就是那天夜里受惊,病倒了半年才咽气!”
老村长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他张嘴,声音发虚,“我是为了村子好!他们说……他们说能渡我成仙……我只是怕啊……”
话没说完,一口唾沫“啪”地糊在他脸上。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有人直接把鞋底甩了过来,砸中他肩膀。人群往前涌,骂声轰地炸开。
“你还有脸说为村子好?!”
“去年春荒,粮仓明明有存粮,你说要留着敬神仙,结果偷偷运去了山上道观!”
“我儿子被赤霄门抓走,你说是‘仙缘降临’,现在呢?尸首都找不回来!”
老村长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他想爬,腿软得撑不起身子,嘴里还在念:“我不是主谋……我只是听命行事……我也是被逼的……我今年都七十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苍夙动了。
他一直背对着人群站着,战甲破口处露出的旧伤疤在暮色里泛着暗色。这时他缓缓转过身,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右眼下的龙纹在残阳下一闪。
没人看清他怎么走过去的。
只觉一阵风掠过,接着“砰”一声闷响——苍夙一脚踹在老村长胸口,力道之大,直接把他踢翻在地,后背撞上祠堂门槛,拐杖飞出去老远。
老村长喉咙里咯出一口血,眼睛翻白,手抽搐着想去抓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更响的吼声冲天而起。
“吊他!”
“吊到祠堂前那棵树上!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断气的滋味!”
两个壮汉冲出来,一人架起一边胳膊,拖着老村长就往槐树下拽。老头嘴里还在呜咽,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阿狰突然挣开阿溟的手。
他小步跑上前,虎皮袄在风里晃,银发被吹乱了几缕。他在离槐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着那两个汉子把麻绳套上老村长脖子,又踩着梯子往横梁上挂。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嘈杂:
“你为虎作伥,残害村民,罪不可赦。”
全场一静。
连风都停了。
几片枯叶悬在半空,又慢慢落下。
“放!”有人喊。
梯子撤了。
老村长的身体猛地往下坠,颈骨发出“咔”的轻响,脚尖微微蹬了两下,就不动了。脑袋歪向一边,眼球凸出,嘴角还挂着血丝。
人群爆发出一阵嘶吼,有人拍手,有人哭,有人往地上啐。
阿狰没动。
他盯着那具尸体,盯着它在晚风里轻轻晃,绳子吱呀吱呀响。阿溟走过来,轻轻拉回他的手,掌心有点汗。
她没说话,也没看那棵树。
苍夙退回原位,站在高台侧边,背又挺了起来,像根铁打的桩。他望着远处山脊,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天快黑了。
忽然——
“啪!”
一声脆响撕破空气。
梁上那根麻绳,中间竟断了。
尸体轰然砸进泥地,脖颈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一只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对着天空。尘土扬起,围观的人尖叫后退,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哭,大人急忙捂住他们的嘴。
场面乱了一瞬。
有人喊:“绳子怎么断了?!”
“是不是……是不是他不该死?”
“胡说!这种人死了都算便宜他!”
但谁也没再上前。那具尸体躺在泥里,像一堆破布,风一吹,裤脚掀起来,露出干瘦发青的脚踝。
阿狰眉头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那根断裂的绳头,悬在半空,断口毛糙,像是早就磨损了。
没人说话了。
刚才的怒火像是被这一摔砸出了个缺口,剩下的情绪浮在空气里,说不清是解恨,还是空落落的。
苍夙依旧没动。
阿溟把阿狰往身边拢了拢,指尖碰了碰他耳坠上的祖龙牙,凉的。
暮色越来越重,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散,围着那具尸体,窃窃私语。有人提议埋了,有人说该挂在那儿示众三天,还有人念叨着要去祠堂烧香谢罪。
阿狰没再看尸体。
他望着祠堂紧闭的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他想起第一次被村民追着扔石头,躲进这祠堂时,门也是这样关着的。那时他缩在供桌底下,听见外面喊“烧了妖童”,冷得直抖。
现在门还是关着,可喊声不一样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风又起来了,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
他站在原地,脚没动,眼睛也没眨。
远处山林深处,一声鹰唳划破寂静,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