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林那声鹰唳还在耳根子上回荡,风一卷,枯叶贴着地皮打转。广场上的人群僵在原地,老村长的尸体躺在泥里,脖子歪得不像样,一只眼还睁着,灰白的天光映在上面,像蒙了层雾。
没人说话。
刚才的喊打喊杀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孩子被捂住嘴后闷闷的抽泣。阿溟的手还搭在阿狰肩上,指尖有点凉。她没看那具尸体,也没看人群,只盯着自己儿子的背影——虎皮袄子裹得严实,银发被风吹得乱了些,小肩膀绷着,一点没松。
苍夙站得笔直,战甲破口处露出的旧伤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右手按在断刃剑柄上,指节发白。他没动,连头都没偏一下,可阿溟知道他在听,在等。
然后天上一声锐响。
巨鹰从西边云层俯冲下来,翅膀张开足有两人宽,爪子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风啸。它没落地,双翼一振,直接在半空刹住,尾羽扫过几片残叶。
阿狰抬脚踩上它的背,动作熟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鹰翅再扬,腾空而起,盘旋着往高处去。
底下人这才回神,仰头望着,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阿狰骑在鹰背上,风灌进耳朵,吹得祖龙牙耳坠轻轻晃。他低头看下去,广场上的人变得蚂蚁大小,父母站在一块儿,抬头望他,身影挨得很近。再远些是祠堂,门依旧关着,可里面已经没人骂“妖童”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胀。
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脚底板往上窜,顺着脊梁骨爬到喉咙口。
他张开嘴,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风声:
“还有谁想抢我爹的印,还有谁!”
话落,山谷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接着——
第一声狼嚎从禁山深处传来。
不是寻常那种短促的叫,而是悠长、低沉,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往上传。紧接着,东坡那边爆出一声虎啸,震得树叶子哗哗掉;北岭猿啼应和,南谷熊咆如雷滚动。空中飞的也不安分,一群黑鸦扑棱棱腾空,绕着山头盘了几圈,嘎嘎叫得撕心裂肺。鹰唳再起,这次不只是一只,十几道影子从云缝里钻出,围着巨鹰盘旋,翅膀拍打得空气嗡嗡响。
百兽齐鸣。
不是乱叫,也不是凑热闹。那声音一层叠一层,由近及远,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顺着山势蔓延出去,一直传到看不见的远方。
阿狰没动。
他坐在鹰背上,手抓着鹰羽,听见那些吼声里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但每一声都像在回应他。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突然发烫,紧跟着,胸口衣料下透出一点金光,微弱,却持续亮着,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惊讶,也没慌。
反而嘴角往上提了提。
地面,阿溟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发间的龙鳞匕首。她感觉到风变了,不再是傍晚那种沉闷的凉,而是带着一股野性的热,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猎户劲装的下摆猎猎作响。
苍夙终于动了。
他侧过头,看了阿溟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就够了。
他们都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不是复仇,不是清算,是宣告。是某种比人言更硬的东西,在替他们的崽崽说话。
半空中,白鹿老妪不知何时出现了。
她悬在比巨鹰稍高的地方,鹿角杖轻点虚空,月白长袍被风鼓起来,掺着金丝的雪发飘在身后。她蒙着白绫的左眼微微颤了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没看阿狰,也没看底下的人群。
目光落在那缕从衣料下透出的金光上,停了两息。
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祖龙血脉,威慑九州,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
说完,她没再动,也没走,就那么浮在半空,像一根钉子,定住了这片天地的气场。
阿狰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答话,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风更大了。
百兽的吼声还没停,反倒越聚越多,连山脚下的野狗都开始吠,一声接一声,汇成一片。林子里的动静也起来了,树枝咔嚓响,不知道多少东西在跑,在跳,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仰头嘶吼。
巨鹰扇动翅膀,缓缓盘了个圈。
阿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人群还在仰头看,有的腿软跪下了,有的往后退,有的干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的父母站着,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五岁了。
也不是那个缩在祠堂供桌底下、听着外面喊“烧了妖童”的小娃了。
他是阿狰。
是他爹的儿子。
是他娘拼了命护下来的崽。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压。
没有命令,也没有喊话。
可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百兽的吼声齐齐一顿。
下一秒,全都安静了。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晃,可那些声音,说停就停,没有一只多叫半声。
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阿狰收回手,坐稳了。
巨鹰双翼展开,开始缓缓下降,没落地,就那么悬在半空,离地三丈,翅膀不动,像块铁板似的托着他。
底下,阿溟松了口气,手从龙鳞匕首上挪开,轻轻抚了抚额前碎发。她眼角有点湿,可没去擦。
苍夙依旧站着,肩没塌,背没弯,可紧绷的肌肉松了一寸。他抬头看着鹰背上的小身影,右眼下的龙纹在暮色里闪了闪。
白鹿老妪仍浮在半空,鹿角杖没动,蒙眼白绫随风轻晃。她没说话,也没走,像是在等什么。
阿狰低头,最后看了眼广场。
绳子断了,尸体躺在泥里,祠堂门关着,人群散也不是,留也不是。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再开口。
只是把虎皮袄的领子拉高了些,挡住风。
巨鹰双翼微动,重新抬升,盘旋着,再次飞向高空。
一圈。
两圈。
没走远。
就那么绕着山谷上方飞,影子投在地面,像一道移动的墙。
底下的人全仰着头。
阿溟站着没动。
苍夙也没动。
白鹿老妪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老村长那只睁着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