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土腥味和一点没散尽的兽息,在广场上打着旋儿,吹得人脖子发凉。
阿狰从鹰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板踩实了地才觉得稳。他没回头去看尸体,也没看那些还僵在原地的村民,只朝着阿溟走过去。虎皮袄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抬手把领子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阿溟伸出手,指尖碰到他发梢时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抚了下去。她没说话,手顺着他的后脑往下,停在他肩上,掌心贴着骨头,像是要确认他还在这儿。
苍夙站在三步外,战甲上的裂口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右眼下的龙纹颜色沉着,像压着火苗的炭。他扫了一圈四周,目光在祠堂门口停了一瞬——门还是关着的,但里面再没人喊“烧妖童”了。
他收回视线,刚松了半口气,远处官道那边突然起了一阵尘。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浮在空中的东西破风而来的声音,尖细、清冷,像玉片刮过石面。
阿溟的手立刻收紧,指甲差点掐进阿狰肩肉里。她往前半步,把阿狰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到了发间的龙鳞匕首。
苍夙也动了,断刃剑还没出鞘,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半靠着石台歇息的男人,而是重新绷紧的弓弦。
那道青光来得快,落地更干脆。
三丈外,一块刻着山海纹路的浮板悬在离地一尺的地方,上面站着个穿青袍的人。衣襟左角绣着两个小字:天机。他面容普通,三十上下,手里捧着一封函件,灵光缠绕封口,金线勾边,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单膝点地,动作利落,双手将函件高举过头,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奉天机阁令,特谒苍夙战神——山海榜将更,名录重定,敬请知悉。”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像是被这句话压住了,树叶不动,尘土悬空,连远处林子里刚探头的小兽也都缩了回去。
阿溟没松手,指节还扣着匕首柄,眼睛盯着那人的脸,一寸都不肯移开。她在等后续——这种时候来传信,要么是真事,要么就是杀招前的幌子。
苍夙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函件,看了两息。
然后才抬起右手,指尖在掌心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滴在函封上。
“嗤”一声轻响,缠绕的灵光像雾一样散开,金线崩解,函盖自动弹起,里面滑出一卷玉简,浮在空中,字迹流动,泛着淡青光。
苍夙这才伸手接过。
他低头看,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玉简上的字跳得快,说的是近年人物实力剧变,旧榜已失公允,三年一度的榜单重排提前开启,所有上榜者需于七日内赴天机阁核验修为、重定名次。若缺席,视同弃权,直接除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此次重排,关乎九州格局,非同寻常,望诸君慎之。
苍夙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玉简稍稍侧了侧,让光能照得更清楚些。
阿狰这时才从阿溟背后探出头。
他踮脚扒着苍夙的胳膊,小手搭上去想看那玉简上的字,可那些字滑得太快,他只认出几个:“山……海……榜……爹……排第几?”
苍夙低头看他。
阿狰仰着脸,眼睛亮,不是那种闹着玩的好奇,是真想知道。他知道这东西重要,不然不会有人专门从那么远飞过来送一封信。
“爹,”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咱们能排第几啊?”
苍夙没答。
他把玉简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不让阿狰看得太清楚。有些事现在不能说,说了反而压住他。
但他也没推开阿狰,反而用左手轻轻按了下他的头顶,把他那乱糟糟的银发压平了些。
阿溟这时才松了口气。
她把手从匕首上挪开,指尖有点发麻,刚才攥得太紧了。她看了眼那个使者,又看了眼苍夙手里的玉简,没说话,但肩膀已经不再绷着了。
那人还跪着,没动。
直到苍夙终于开口:“知道了。”
两个字,低沉,没什么情绪。
使者这才缓缓起身,浮板轻震,腾空而起,青光一闪,人已经退到十丈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人,没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沿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消失在云层里。
风又起来了。
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兽吼余热的风,而是冷的,从北边山口灌下来的,吹得人脖子一紧。
阿狰还仰着头看天,那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云。
“爹,”他小声说,“山海榜,是不是很厉害的东西?”
苍夙把玉简收进怀里,外面用战甲盖住,不让风吹着。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阿狰往身边拢了拢。
阿溟也动了,一只手搂住阿狰肩膀,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苍夙的手背。
三个人站在一起,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叠在一块儿,像一堵墙。
广场上的人早就散了,有的跑回家关门,有的蹲在路边发愣,老村长的尸体还躺在泥里,没人敢去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天机阁的信来了。
榜单要重排了。
这意味着什么,苍夙知道,阿溟隐约也猜得到。可阿狰还不懂,他只知道,刚才那个飞来的人说了“苍夙战神”四个字,语气跟村里人叫“猎户阿溟”完全不一样。
他抓了抓虎皮袄的袖子,小声嘟囔:“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榜。”
苍夙低头看他,右眼下的龙纹微微闪了一下。
阿溟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一瞬。
苍夙没说话,只是把两人往身边带得更紧了些。
风依旧冷冷地吹着,斜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