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七十九章
去见丽妃前，我先在殿里练了半盏茶的气。不是身子弱，是得让这颗心先静下来。母鸡要下蛋，狐狸要过草，都先不声不响。我今日去，是为看她，不是去斗。这宫里，你看得清别人，别人才看不清你。
丽妃靠在南窗下，身后垫着两个半旧的石青引枕。她没让我久站，也不过分热。我进去时，她正拿手轻轻搭着肚子，那手不揉，也不压，只虚虚覆着。我一看，就知她这胎，是真，也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一张牌。她笑：“姐姐倒想起我了，我还当你只顾着地里那几垄萝卜。”我笑，坐在她下首，说：“地是土，人是肉。肉比土金贵。我不来看你，像什么话。”她说：“你又拿我打趣。”嘴上笑，可那笑只到嘴角，没进眼。我瞧得清楚。她心里不是没算盘，是算盘珠子太响，连笑都压不住。
我喝着茶。她不看我，眼睛总往窗外那棵开败的桃树上去。我问：“这几日可还恶心？”她说：“些微。只夜里睡得浅。”我道：“孕妇最怕睡不实。明儿我让秋禾给你送一小包艾叶，不敢多，放枕头下。”她这才转回头，说：“姐姐疼我。”那“疼”字，落得轻。我点头。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不喝，只抹。我记住了。她说话时，左手总不自觉地护着右腕，像怕谁碰。这小动作，从前没有。她是怕？还是防？我不确定。可越这样，越说明这胎，她自己也怀得不安稳。
她又说：“沈家来了人，要见我。我不爱见。”我道：“沈家是你叔父那边，若无事，怎会这时来。”她看我一眼，说：“正因为这时，才不来最好。”我心中一动。她这话，像在给自己摘，也像在给我递缝。我不接。我只慢慢吃了半块桃酥。她见我不说话，又补：“这宫里，谁家里来了人，谁就得多担一重干系。不如安安静静，等肚子大些。”我“嗯”一声。丽妃今日这套，不似往日。她比先前收着。越收，越像在办一场极要紧的“清白”。这世道，宫里女人若忽然清白起来，未必是改，多半是要避祸。我低头，装作看那桃酥上的糖霜，眼尾扫过她那张脸。她鬓边有细汗。春还未深，这屋里也不热。那汗，是心火。我起身告辞。她送到殿门，太阳照着她，她仍拿手挡了挡眼。那一下，像在躲光。我忽然觉得，这胎，怕不是她的“靠”，而是她的“劫”。
回宫，我没急着做别的。我让照玉研墨，自己拿极细的小狼毫，在旧纸上记：丽妃，手浮，口紧，汗出，避光。不写事，只写看。我写得很慢，像把一个人从皮看到里。这宫里，说出来的全是壳，做出来的才是肉。我以后见人，绝不只听。要看眼，看手，看汗，看脚。看他们哪一处，比嘴巴更早说出真话。这功夫，我得一天一天练。练到能在一盏茶里，把人看个七八成。不是为害谁，是为不被人害。
天近黄昏，平喜回来，说乌皮传了话：沈家那“远亲”，今早已递了折子请见。皇帝没准。我“嗯”一声。皇帝也在等。等沈家把脑袋再往宫里伸一寸。我走到西墙。萝卜静静长。我蹲下，摘掉两片被虫咬过的老叶。这宫里，虫子总在暗处。我得低头，一片叶一片叶地看。看人，也是如此。细，极细。这，才是我在权力边上，最该练的那双眼睛。天暗了。我回殿。明早，我要去太医院。周太医那，该给我个实在话了。我不逼他。只看他，今日指尖稳不稳，额上有没有汗。这宫里，连太医，都是能读的。我把他读透了，这太医院，才算真有一半在我手里。我吹了灯。外头，桃叶在风里沙沙。像这宫里许多没出声的话。我听着。一句，也不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