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八十章
我去太医院时，天阴着。风从北边来，把宫道两边的玉兰吹得左摇右晃。我走得不急，像只是去领一包安神药。这宫里，越要问真的，脚步越要放轻。
周太医在药房后头的小间里。我进去时，他正称药，手极稳。铜秤杆子横在指节上，不偏不倚。我坐下，没说话。他放下小秤，给我行礼。我道：“药房总这么潮，周太医也不叫人开窗。”他说：“开不得。有些药，见风就散。”我“嗯”一声，看着那排药柜。柜门半掩，露出几味我认得的：茯苓，甘草，黄芪。都是中平之品。可越是中平，越能藏事。我又看他。他今日领口扣得比往常紧，指节发白，像在冷里坐久了。不是天冷。是这屋里，有他不想说的话。
“周太医，我这几日总睡不沉。”我道。他“嗯”一声，说：“娘娘是思虑太重。药只能安身，安不了心。”我笑，说：“那就请太医替我想想，什么事最伤神。”他抬头。只一眼，极快，又垂下去。我知道，他听懂了。他在称。称我值不值得他再往前迈半步。这宫里，谁不是一边称，一边活。
我起身，走到药柜前，像看药。我低声道：“沈家的药，进了太医院。我想知道，送去哪几宫了。”他半天没作声。我回头。他额上真出了汗。不多，只鬓边一点。可我看得清楚。他拿袖口极轻地压了压，说：“娘娘，这事，若被知道，臣这双手，就保不住了。”我看着他，说：“周太医，你这一双手，这些年，浸在药里，为的是什么？若只为保命，你早该不坐这值房了。”他喉头动了动，像被什么顶住。过了几息，他低声道：“新进的药里，有川断，有艾炭，还有几味……臣不便说。”我问：“是往丽妃宫里送的？”他摇头，说：“往德妃宫里去了一包。”我心头一凛。德妃。这个成日抄经、连玉兰都不争的女人，竟也沾了这新药。我脸上没露，只“嗯”一声。周太医又说：“另有一包，被退回了。”我忙问：“退回哪里？”他说：“退回太医院，说药味不对。是皇后宫里退的。”我慢慢坐回椅中。这一下，像有人把三块石子，一齐丢进我这口井。沈家的药，德妃收了，皇后退了。丽妃，连影子都没有。这宫里的水，分得真清。沈家不是只给丽妃一人铺路。他们在外头撒药，是要看哪一宫，肯替他们熬汤。我回宫时，风更大了。我让照玉替我脱了斗篷。那斗篷上沾了太医院里的药气，苦得很。我把它递给秋禾，说：“洗。别让人闻出来。”这夜，我坐在灯下，把今日看到的周太医，又嚼了一遍。他出汗了。这太医院，到底也怕。可他到底也说了。他能说，便不是全怕。他是在压注。压我这条水，能替他把这满屋子药气，散得干净。我笑。这宫里，真的没有蠢人。连一个太医，都在拿命，下他自己的棋。我，又岂能只做棋子。我把手覆在灯上。灯不烫，暖。像有个人，在暗中替我守着。我等他来。也等这盘棋，再明一层。我睡了。梦里，有人往我窗下倒了一碗药。那药是黑的，却没味。我端着，不喝。我只把它，慢慢倒进西墙下。那几垄萝卜，喝得比谁都欢。醒了，天还没亮。我起，去西墙。地是湿的。像真被什么浇过。我蹲下，捏起一撮土。土里有极淡的苦。不是雨。是有人，也往我这地，下了东西。我抬头，天边一道灰白。这局，已经渗到我脚底了。可我不慌。水，从来不怕浑。越浑，我越能照出，哪些手是脏的。今天，我要去会会德妃。不送萝卜。送一包艾叶。就说，帮她熏衣。我倒要看看，这抄经的人，接不接。她若接，那包“沈家的药”，便不是误收。她若不接，这宫里，就还有第二个，替她熏衣的人。我，不走了。这局，我陪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