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冷得刺骨。
阿狰站在原地没动,脚底踩着干裂的泥块,耳朵里还响着刚才那道青光划过天际的声音。他仰着头,盯着云层裂开又合上的地方,小声说:“爹,他们真的走了?”
苍夙没答话,只是把怀里玉简压得更紧了些,战甲边缘的铁片互相磕碰,发出轻微的“咔”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灰的脸,又抬手抹了下右眼下那道龙纹——有点涩,是血和尘混在一起干了。
他开始系甲。
动作很慢,一根带子接一根,从腰侧绕到肩后,再扣进残破的锁扣里。有些地方断了,他就用随身的黑绳缠两圈,打个死结。手指不太灵活,关节僵着,毕竟躺了那么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全好。
但他在坚持。
阿溟看着他,也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拂去他左肩上的一撮土。她手指顿了顿,摸到一处凹陷的伤疤,那是锁链嵌进去留下的,旧肉长歪了,像一块硬疙瘩。
她没问疼不疼。
只是蹲下来,把他战靴边沿翘起的一块皮往下按了按,顺手把松了的绑带重新绕了一圈。
苍夙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头发散了一缕,在风里飘着,脸上也有灰,嘴唇干得起皮。可她眼神是稳的,一点没晃。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也不冲,就是陈述,“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待着。”
她说的是阿狰。
阿狰立刻点头,跑过来抱住苍夙的腿,仰头说:“我也去!我能帮爹打架!我有铃铛!还有鹰!”
苍夙低头看他,小脸冻得发红,鼻尖通红,虎皮袄子裹得严实,可袖子还是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右手轻轻按在他头顶,把乱糟糟的银发压了压。
“路上冷。”他说。
“我不怕冷!”阿狰立刻嚷,“我在山里睡过整夜!我还跟狼王抢过洞!”
阿溟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但眼角松了。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捡起自己的包袱——靛青布包着几块干粮、水囊、备用骨绳,还有那把龙鳞匕首,插在发间没取下来。她把包袱背好,又检查了下腰间的七根巫骨绳,确认都在。
然后她牵住阿狰的手。
小孩的手小,但攥得紧,掌心有点汗,估计是激动的。
苍夙最后看了眼广场。
老村长的尸体还在那儿,没人收,也没人敢靠近。祠堂门关着,像从前一样,可里面不会再有人喊“烧妖童”了。风卷着枯叶在尸体周围打转,一下下拍着他睁着的眼。
他移开视线。
转身,迈步。
一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阿狰被他娘拉着,赶紧追上去,小跑两步,一手扯住苍夙的战甲带子,一手紧紧抓着阿溟的袖角。三个人就这么走起来,脚步一开始有点乱,后来慢慢齐了。
官道就在前面。
黄土铺的,踩久了会起灰,两边是矮坡,长着枯草,再往外是林子,黑沉沉的,风吹过时哗啦响。远处山影叠着,天边还剩一点暗红,像是谁泼翻了的血,快干了。
他们没回头看村子。
阿狰边走边抬头看爹,又看娘,小声问:“我们要走多久?”
“不知道。”阿溟说。
“那到了能吃饭吗?”
“能。”
“我能站在爹前面吗?”
“不行。”苍夙说,“你中间。”
“哦。”阿狰应了声,没闹,也没犟,乖乖往中间挤了挤,正好夹在两人中间。
风还是冷,但不像刚才那么扎人了。可能是因为动起来了,血活了,手脚慢慢回温。阿狰哈了口气,看着白雾散开,又哈一口。
他忽然说:“爹,你别再丢下我们了。”
苍夙脚步顿了顿。
阿溟也顿了一下。
然后苍夙低头看他,右眼下的龙纹在暮色里闪了闪,没说话,只是左手伸出来,轻轻搭在阿狰肩上,往前一带,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阿溟也动了,右手从后面环过来,手掌贴在阿狰背上,隔着虎皮袄,掌心温热。
三个人挨得更近了。
脚步继续往前,踏在土路上,发出整齐的轻响。
阿狰小声嘟囔:“我要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家……多厉害。”
苍夙没应,但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忍着什么。
阿溟听见了,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掐了一下,算是回应。
路越走越宽,坡也缓了。天彻底黑下来,星星冒了出来,稀稀拉拉的,不亮。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短促,像是回应什么。
阿狰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也没出声。
他知道那是谁在打招呼。
但他没召唤,也没回应。现在不是时候。
他们只是走。
一直走。
风从背后推着,像是送行。
苍夙走在中间,左手牵阿狰,右手虚扶在阿溟后腰,不高,就刚好能碰到她衣角的位置。他的战甲还破着,断刃剑挂在腰侧,没出鞘,剑柄里那颗乳牙安静地躺着。
阿狰走累了,脚步变慢,阿溟就放慢点,苍夙也跟着缓下来。
没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
他们知道要去哪儿。
也知道为什么去。
榜单要重排,九州要变天,有人等着看苍夙倒下,有人想抢阿狰,有人还想藏在暗处继续害人。
可这一次——
他们不再躲。
也不再分。
阿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爹娘的侧脸,忽然笑了下,没出声,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
路还在前面。
他们才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