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八十二章
我没直接去太医院。
沈家的药线,周太医已经露了半句。我若连着两日去找他,就是替他把脖子往刀口下送。这宫里,看人与被人看,只隔一层窗纸。我让秋禾装了几包陈皮、山楂,又把要添的安神方子抄在一张极旧的纸上,差平喜去太医院。平喜这丫头,腿快,嘴活,又总爱跟药童搭话。她不是去问事的,是去“混”的。太医院那种地方,越一本正经,越问不出东西;越像个嘴馋的,越能听见真。
平喜回来时,用帕子包了几片新切的甘草,说:“周太医讲,这几日药房清点,陈药与新药分开放。有些新进的,还没入柜,先搁在后院东厢,像是不大能用。”我“嗯”一声。东厢。新药。不得用。这六个字,已经够我画出半张图。沈家的药,没全进各宫。可已经有人,替它腾了一间屋。这太医院,果然也不是铁板一块。周太医今日没亲自回话,是好事。他若总来我这儿,才是坏。
我让照玉把甘草收了,说泡水。又让平喜去乌皮那儿透一句,这两日夜里,多听着点西墙外。不是怕,是这药既然能进东厢,就能出东厢。夜里送出去的,比白日送进来的,更毒。我要防的,从来不是明处的折子。是那几味还没入柜的新药,不知哪一日,就进了谁的口。
午后,我穿了件半旧的藕灰衫子,去德妃宫里。我让平喜提一包艾叶。不是宫里发的那种,是我让人从宫外老药铺收的,叶厚,味正。德妃见我来,没像上回那样只隔帘说话。她请我到东配殿。那殿里,玉兰还开着,几片花瓣落在青砖上。德妃正在抄经,见我来,把笔搁了。我道:“扰了姐姐的功课。”她说:“经是抄不完的。你来得正好,我这半页,总抄错。”我走近一看,纸上“照见五蕴皆空”的“照”字,多了一点。她自个也笑。我道:“姐姐是心里有事。”她看我一眼,说:“天底下,谁心里没事。”我点头。
我让平喜把艾叶奉上。她接过,不闻,也不放远,只搁在手边。这个动作,有意思。她不避,也不亲。像这艾叶,只是件能放下的东西。我原以为,她会推一推,或说“我这儿有”。她没有。她太静了。静得让我更信:沈家的药,进德妃宫里,未必是她糊涂。她是太明白了。她收下,不是贪,是留。留一条,日后能退的线。
我们又说些闲话。她提到前朝折子,只说“外头风大”,不提沈家。我道:“风大,姐姐就别去风口站。”她笑:“站不站,有时候由不得自己。”我起身告辞。她送到门口。我走出去,回头一瞬,见她已转身回殿,那包艾叶还搁在原处。风从殿外吹进去,几片干艾叶轻轻翻了个边。她没动它。像在等它自己散味。我笑。这德妃,才是真让人看不清。她收东西,不碰。她接人,不近。她像这宫里最薄的那层冰,你看着浅,一踩,下面全是深水。我要再等。等她自己把冰面,踩出第一道缝。
夜里,皇帝没来。我让照玉把窗全掩了。阿灰跳上床尾,团成一团。我躺着,心里像有一张极细的图,慢慢铺开。太医院东厢,新药。德妃宫里,收而未用。丽妃那边,有胎而不稳。皇后那头,退了药,又在等。这四点,像四更。再敲一敲,天就快亮了。我闭眼。这局,越来越像南镇的雪。看得见,摸不着。可我得在雪里走。走,才知道哪一步实,哪一步空。明早,我去西墙。那里的土,该浇一浇了。不,不是浇。是让那些新翻出来的旧事,再压一压。压,才冒得更凶。这,就是我这宫里的活。不声不响,全在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