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背后推着人走,黄土路踩在脚下,咯吱响。天上的星稀拉拉的,不亮,照得前路影影绰绰。阿狰两只手还抓着爹娘的衣角,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刚才那阵风过去后,三个人就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冷土上。
走了大概半里地,他忽然抬头,声音不大,但挺清楚:“娘。”
阿溟应了声,没停步,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祠堂前……老村长掉下来的时候,”阿狰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放那一幕,“那根绳子,是断的吧?”
苍夙的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耳朵动了动。
阿狰继续说:“我看见了,麻绳中间裂开,像被刀割过一样。可那时候没人碰它啊,怎么就突然断了?”
阿溟皱了下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腰间的巫骨绳。她没立刻答话,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才低声说:“这绳子断得蹊跷。”
“是不是风太大?”阿狰问,眼睛亮着,不是害怕,是认真想弄明白。
“风是大,可吹不散打好的死结。”阿溟说,“那绳子挂了十几年,以前刮台风都没断过。偏偏那天,人一吊上去,咔就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说不定,是有人不想让他那么快死。”
阿狰愣住,眨了眨眼:“你是说……有人故意弄断绳子?”
“不好说。”阿溟看了眼苍夙的背影,“但凡做事留余地的人,不会让仇人死得太痛快。有些人,巴不得他活着受罪,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听着骂声、看着火光,一点一点熬干。”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山里哪棵树倒了、哪条溪堵了那样平常。可阿狰听得脖子有点紧。
他想起那天晚上,老村长被吊上槐树时还在喊冤,说他是被逼的,说他也是为了全村好。后来绳子断了,他摔进泥里,脸朝上,眼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却没人去扶。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报应”,有人说“活该”,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现在听娘这么说,好像那根断绳底下,还藏着另一双手。
“是谁?”阿狰攥紧了拳头,小声问,“谁会帮他?他不是坏人吗?”
阿溟没答。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早,孩子耳朵灵,心也记事。她只是伸手摸了下阿狰的发,动作轻,像怕惊到什么。
前面的苍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石头落地:“不管是谁动的手,账我们记着。”
他脚步没停,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轻轻敲了下断刃的护手。“现在不去查,不是放过谁,是路还没走到那儿。”
阿狰仰头看他爹的侧脸,在暗夜里只能看清轮廓,右眼下那道纹隐隐反着微光。他没闹,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爹的意思。就像打猎,不能见个脚印就扑上去,得先看风向、辨踪迹、等时机。他们现在要走的这条路,比山林大得多,敌人也不会只藏在一棵树后。
“等回来。”苍夙说,“等我们从天机阁回来,这事一件件翻出来,不怕它埋得多深。”
阿狰听了,胸口猛地一热。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做点什么,不只是躲在后面喊爹娘。
他把拳头捏得更紧了些,指甲都抠进了掌心。然后他小声说:“我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苍夙听见了,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说什么狠话,只是左手往后一伸,轻轻落在阿狰肩上,往前一带,把他往中间拢了拢。
阿溟也动了。她原本走在左边,这时悄悄靠近一步,右手从后头环过来,手掌贴在阿狰背上。隔着厚厚的虎皮袄,她能感觉到小孩心跳很快,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腾翅膀。
她没说话,也没安慰。这种时候,说多了反倒软了骨头。
他们就这样继续走。风还是冷,但不像刚出村时那么刺人。路两边的枯草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又远。阿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走得整整齐齐,没有谁落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躲进山洞的事。那时候他被人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连火都不敢生。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爹,有娘,还有脚下的路。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是稀稀落落的,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正前方的山顶上,像盏灯。
“爹。”他又叫了一声。
“嗯。”
“到了天机阁,你会亮出剑吗?”
苍夙没立刻答。他往前走了几步,才说:“该亮的时候,自然会亮。”
“那我能站在你旁边吗?”
“不行。”苍夙说,“你站娘身边。”
阿狰撇嘴,但没犟。他知道爹不是不信他,是怕他受伤。可他也不想永远被人护在后面。
他又问:“如果有人想害我们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苍夙的声音沉了些,“谁才是该怕的那个。”
阿狰没再问了。他把嘴闭上,眼睛盯着前方。他知道爹不是吓唬人。那天在废墟里,爹拿着断剑站在最前面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连抬头都不敢。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欺负他们。
风渐渐小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一点,照在路上,土色泛白。阿狰的鞋尖踢到一块小石子,咕噜噜滚进草丛。他没去追,继续走。
他的手还抓着娘的袖角,另一只手偶尔碰一下腰间的驭兽铃。铃没响,但他知道它在。就像护心鳞贴在胸口,暖乎乎的,不说话,但一直在。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急着搞明白。比如那根断绳是谁砍的,比如老村长到底有没有同伙,比如以后还会遇到多少坏人。这些都可以慢慢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仨在一起,往前走。
只要一起走,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路还在伸。远处山影更清晰了些,像蹲着的巨兽。官道开始微微上坡,踩上去有点滑,阿狰放慢了点脚步。阿溟察觉到了,也跟着缓下来。苍夙依旧走在前头,但速度已经配合着他们调整了。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说停下。
阿狰抬头看了看爹的背影,又看了看娘的脸。他们都脏,都累,都有伤,可他们都没停。
他也绝不会停。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前面吹来的,带着一点点湿气,像是山外的方向。阿狰吸了口气,把肩膀挺了挺。
他小声说:“我不怕。”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黑夜,也许是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许只是对自己说的。
但他真的不怕了。
三个人继续走。影子在月光下拉长,一步一步,踏在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前方山路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一道石碑立在路边,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苍夙看了一眼,没停步。
阿狰看见了,也没问。
他们只是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