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路也宽了。
黄土道从窄变阔,两旁的枯草被踩得伏地,新踏出的痕迹一道接着一道,看得出最近有不少人走过。阿狰抬头,前面山势豁开,一道高耸石门立在坡顶,门框是整块黑岩凿成,上头三个大字——“天机阁”,金漆描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脚步慢了半拍。
苍夙走在前头,右手还搭在断刃剑柄上,指节蹭了下护手的裂口。他没说话,但肩膀绷着,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像是把一路的松懈都收了回去。
阿溟左手牵着阿狰,右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扫了一眼,七根巫骨绳齐整挂着,一根不少。她把儿子往身前带了半步,挡在自己和苍夙之间,像一堵墙。
石门底下站着个人。
青袍,束发,胸前挂一块玉牌,看见他们三人走近,立刻迎上来,脚步快而不乱。到了跟前,躬身抱拳:“恭候多时。”
声音不高,也不低,听不出情绪,就是规矩。
苍夙终于停下,看了他一眼,没应话。
那人也不尴尬,侧身让开一条道:“主事已在内殿备茶,请三位贵客入阁稍歇。”
阿狰仰头看他。这人脸上没什么皱纹,眼神却老,盯着他时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会出事。
他们进了门。
里头和外面完全是两个天地。外头还是荒山野路,里头地面铺的是整片青玉砖,踩上去不响,反着光,能照出人影。头顶穹顶极高,嵌着一圈明珠,一颗颗排开,亮得像星子落下来。廊道两边雕着飞龙走凤,尾巴绕柱盘旋,爪子抓着符文,每一步走过,脚底都像压着某种节奏。
阿狰有点喘。
不是累,是胸口闷。这里的空气太稠,灵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呛得慌。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驭兽铃,指尖碰到铜环,铃没响,但他手心出了汗。
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的。
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祖龙牙耳坠贴着耳朵,微微发烫。他没吭声,只是呼吸放轻了,脚步也跟着缓。那股动静从胸口往下沉,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咚的一声,震得五脏都颤了颤。
前面带路的主事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回头,但后背明显僵了那么一下。眉心跳了跳,眼角余光扫过阿狰,又迅速垂下眼皮,继续往前走,只是语气更软了:“贵客远来辛苦,这边请。”
声音还是平的,可尾音压低了半分,像是怕惊到什么。
苍夙察觉了。
他没看主事,也没看阿狰,只是右手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试这里的气场——有没有埋伏,有没有禁制,有没有暗手。
没有。
至少表面没有。
但主事的态度变了。从最初的恭敬,变成了……忌惮。
阿狰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那股闷劲儿还在,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爬,不疼,也不痒,就是让人坐不住。他咬了下嘴唇,把想问的话咽回去。
娘说过,有些时候,不能问。
阿溟的手一直没离开他后背。掌心隔着虎皮袄传来温热,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他的心跳。她眼睛盯着前方,可余光一直在扫四周——墙上有没有机关,地面砖缝有没有错位,头顶明珠是不是真的发光。
她数到第七块砖的时候,主事停下了。
面前是一间大厅,门开着,里头摆着三张矮椅,中间一张小案,茶烟袅袅。主事侧身让开,低头:“贵客请入内稍歇,待我禀报后续事宜。”
他说完就退了三步,不再上前。
苍夙没动。
他站在厅口,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椅子位置不对称,左边那张离案几远了半尺,右边那张腿短了一截,像是故意摆歪的。案上茶杯三只,都满了,可热气不一样——中间那只最浓,左边次之,右边几乎散尽。
他在判断座次。
阿狰站在他身后半步,小声说:“爹。”
苍夙嗯了声。
“我们……要在这里等?”
“嗯。”
“等多久?”
“等他们让我们做什么。”
阿狰闭嘴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沾着黄土,已经干了。他忽然想起昨晚走夜路时踢飞的那颗石子,滚进草丛再没找回来。现在脚下的地太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阿溟轻轻按了下他肩头。
她没说话,但动作意思是:别乱动。
主事站在三步外,双手交叠在身前,玉牌垂在胸前,微微晃。他目光落在阿狰身上,又迅速移开,像是多看一秒都会惹祸。可那股威压感还在,虽然淡了,但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推得人站不稳。
他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他接待过山海榜前十的修士,见过元婴老怪,甚至亲眼瞧过玄霄尊者拂尘一挥镇压百妖的场面。可那些人身上再强的气息,都是外放的、张扬的、能防的。而这孩子……
不一样。
那股压是从里头渗出来的,不冲你吼,也不动手,就静静待在那里,像一座山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你才发现它早就立了千年。
主事喉咙动了动,吞了口唾沫。
他不敢再看,转身就要走,却又顿住,低声补了一句:“茶……是刚泡的。”
说完,快步退下,袍角扫过门槛,没敢回头。
厅里静了。
苍夙这才迈步进去,靴底踩在玉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在中间那张椅子前站定,没坐,而是伸手摸了下椅背——木料是真梧桐,没涂毒,也没刻符。
他点头,示意阿溟可以进来。
阿狰跟着娘走进去,坐在右边那张矮椅上。椅子矮,他脚悬着,够不着地。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阿溟坐在他旁边,一手始终搭在他肩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腰间的龙鳞匕首。
苍夙站在他们前面,没坐。
他背对着门外,面朝大厅深处。那里有一扇屏风,画着山河图,看不出是哪一州。他盯着看了几息,忽然道:“这茶,谁都能喝?”
阿狰一愣,抬头看他爹。
苍夙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我是说,有没有规矩,非得怎么坐,或者非得什么时候才能动?”
没人回答。
门外早已没人。
只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了一声。
阿狰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劲儿退了点。他悄悄吸了口气,发现空气没那么稠了。他抬手摸了下耳坠,不烫了,只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感觉到了。
不止是他自己。
还有别人。
苍夙依旧站着,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指节泛白。他没看儿子,也没看妻子,只是盯着那扇屏风,像是在等它后面走出一个人。
阿溟的手掌又按了按阿狰的肩。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从他们踏进这道门开始,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