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热闹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盖住了。街上的花灯依然挂着，只是看灯的人少了；城门外的商队依然来来往往，只是盘查的官兵比平日多了三倍。赵乘风的人还没有到京城的消息传来，可谁都知道，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宰相府邸里亮着连夜不熄的灯火，九门提督的兵马在夜里来回巡逻，连寻常百姓都感觉到了什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萧景琰是在正月十四夜里赶回京城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名亲兵，从西门悄悄入城，径直去了御书房。皇帝看见他时，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回来就好。”皇帝没有问他路上的事，只是让人端来热水、换洗衣裳。“先歇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萧景琰没有歇。他换了衣裳，喝了一碗热汤，便坐在御书房里，和皇帝一起看舆图。赵乘风的海上航线，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用朱笔在舆图上一一标了出来——从海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绕过青州、登州，最可能登陆的地方是天津卫，那里离京城不过三百里。一旦赵乘风的人马在天津卫登陆，骑兵一日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父皇，儿臣想在天津卫设伏。”萧景琰指着舆图上的位置，“赵乘风若从海上来，必在天津卫登陆。那里水浅滩平，适合登陆，也适合埋伏。”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要多少人？”
“五千足矣。”萧景琰道，“只是要快。他若在天津卫靠岸，今夜就能到。”
皇帝没有犹豫，提笔写下旨意，递给旁边的传令太监。太监捧着圣旨飞奔出宫，马蹄声在深夜的长街上格外清晰。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味。他在心里算着日子——啸云应该已经快到海州了。南边的乱子，他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正月十六，天津卫，拂晓。海面上浮起一层淡灰色的光，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沉睡的水面上。几艘战船从晨雾中缓缓驶出，船头劈开平静的海面，激起雪白的浪花。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巨兽，逼近天津卫的海岸线。
赵乘风就站在最前面那艘船船头。他穿着甲胄，手里握着剑，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本应是突袭，可这一路太过平静。他转头问旁边的副将：“海州那边，有消息吗？”
“回将军，还没有。许是被风浪耽搁了。”
赵乘风没有说话。船越来越近，海滩上没有任何动静，连渔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他举起手，正要下令全速靠岸，忽然，岸上的沙丘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像鸟鸣，又像刀锋划过铁石。
赵乘风的瞳孔骤缩。“退！快退！”
太晚了。沙丘背后站起来无数人影，弓箭手、长枪手、盾牌兵，密密麻麻，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少说有几千人。弓弦拉满，箭尖寒光闪烁，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雪白。
萧景琰缓缓走上沙丘顶端，没有拔剑，只是静静看着海面上的船队。风吹动他的披风，衣袂猎猎作响。他就站在那里，像一面插在沙滩上的旗帜。
赵乘风看见他了。隔着几十丈的海面，两人对视了一瞬。萧景琰的目光很平静，像冬日午后结冰的湖面。赵乘风的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全速靠岸！”赵乘风拔剑吼道，“杀上去！杀光他们！”
战船猛地加速，冲上浅滩，船底刮过沙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士兵们不等船停稳就跳下船，涉水朝岸上冲去，甲胄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岸上的箭雨迎头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水师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海浪和血水混在一起，将浅滩染成暗红色。
萧景琰站在沙丘顶端，没有后退一步。他的身边只有几个传令兵，手里举着令旗，按照他的指示不断变换旗号，指挥着岸上的阵型。赵乘风的人一次又一次冲上来，一次又一次被挡回去，战船在浅滩上搁浅，后面的船被前面的船堵住了去路，进退不得。
赵乘风站在搁浅的船头，看着岸上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兵，手背青筋暴起。他拔剑想冲上去，却被副将死死抱住：“将军！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赵乘风猛地挣开，盯着岸上那道身影，沙哑的声音几乎被海风撕碎：“萧景琰——”
远处传来更密集的喊杀声。沙丘后方，又一队兵马从侧翼杀出，刀光如雪，将赵乘风留在船上的后备军拦腰截断。那些人是从天津卫外围赶来的陆啸云所部——他从海州一路疾驰，昼夜不停，终于在拂晓前赶到战场。
萧景琰抬起头，看见那个从晨雾中策马冲来的身影。血与汗浸透了甲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从颧骨斜到下颌，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深冬的星子，冲过浅滩，一刀砍倒船边的敌军，马蹄踏上甲板。赵乘风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退到船舷边，已经无路可退。
“赵乘风，”陆啸云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结束了。”
赵乘风看着他，看着岸上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沙丘顶上那个始终不曾后退的身影。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令牌，黄铜铸的，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萧景琰！”他朝岸上喊道，“你以为你赢了？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母亲的死，也有我一份？”岸上的萧景琰显然听不见他的话。太远了。可陆啸云听见了。陆啸云的瞳孔骤缩，长刀斩下。
赵乘风手中的令牌落入海水，沉入浅滩的泥沙里。他缓缓倒下去，嘴角还挂着那丝诡异的笑。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散了硝烟和血腥味。陆啸云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被染红的海面，刀尖滴着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殿下在岸上看着他。他相信殿下听见了。可他更相信，殿下会撑住，会把那个秘密挖出来，无论要花多久，无论要流多少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