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退下后,厅里那点茶烟还在袅袅地往上飘。苍夙没动,阿溟的手也没从阿狰肩上挪开。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三根钉子扎在玉砖地上。
外面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声音轻,但比刚才更刺耳。
阿狰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他想说话,可嘴刚张开,就听见脚步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串,整整齐齐的步子,踩在青玉砖上,嗒、嗒、嗒,像是某种号令。
门帘一掀。
还是那个青袍主事,只不过这回他手里多了一卷金边黑帛,捧在胸前,低着头,走得比之前慢,也比之前稳。
他走到厅中,停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苍夙:“请贵客移步。”
声音不大,但这次没压着,是真真正正地请。
苍夙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他只点了点头,转身对阿溟说:“走。”
阿溟立刻牵紧阿狰的手,三人跟着主事往大厅深处去。绕过那扇画着山河图的屏风,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阔。
一间大殿横在面前。
高顶悬灯,九盏青铜巨灯一字排开,火光不跳,静得像凝固的油。正对面墙上,挂着一块通天彻地的石碑,表面光滑如镜,漆黑如夜,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可阿狰知道那是啥。
娘以前说过,山海榜不是纸也不是竹简,是活的,只有等榜单要动的时候,才会显字。
主事走到碑前十步远停下,展开手中黑帛,朗声道:“奉天机阁令,启榜!”
他话音一落,黑帛无风自动,腾空而起,贴在石碑中央,“嗤”一声轻响,化作一道金线,从上往下裂开。
紧接着,碑面震动。
第一行字缓缓浮现,金光流转:
第九十九位,赤霄真人,火符诀大成,战力未损。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有穿道袍的,有披甲的,也有裹兽皮的,全都盯着榜单,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直接“哼”出声。
阿狰踮脚一看,这些人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不服气的多,服气的少。
第二行字出来了。
第三行……第四行……
名字一个个往下掉,排名有升有降,每出一个,底下就一阵骚动。有人抱拳祝贺,有人怒目相视,还有人当场转身就走。
阿狰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爹的名字还没出来。
他知道在前面,可就是不见。
直到第八行,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八位,铁骨将军,破阵三十七次,功勋重列。
阿狰心头一跳,差点喊出声。但他忍住了,只是手心出汗,攥得阿溟的手指都发烫。
再往下,第七、第六、第五……
空气越来越紧,连灯焰都压低了半寸。
第四位出来时,是个陌生名字,叫“玄冥子”,据说闭关百年,今日破关登榜。底下有人惊呼,有人不信,争论声嗡嗡一片。
可主事没停。
他站在碑前,双手垂袖,继续念:
“第三位,原榜首玄霄尊者——”
他顿了顿。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卡在喉咙里的动静。
“——因战力评定不足,剔除名录。”
一句话,像刀劈进水里。
哗——
议论炸了。
“什么?剔除了?”
“他不是刚镇压了锁龙渊吗?”
“天机阁疯了?还是被人收买了?”
主事不答,只抬手一挥,石碑上的名字开始扭曲、崩解,原本金光闪闪的“玄霄尊者”四个字,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卷曲,颜色发黑,最后“啪”地碎成灰点,消失不见。
有人倒抽冷气。
有人腿软。
阿狰看见左边一个红衣道士,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接着,第二位浮现。
是个女修,背剑,名号“寒江雪”,据说是海外归来的隐世强者。她名字亮起时,底下不少人躬身行礼,显然早有耳闻。
可主事依旧没停。
他转向苍夙,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位——”
所有人脖子都伸长了。
阿狰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他娘的手也收紧了。
主事一字一顿:
“龙渊战神,苍夙!经九重推演,战力突破极限,登临榜首!”
金光炸裂。
整个大殿被照得如同白昼。
石碑最顶端,四个大字缓缓浮现,笔划如龙游天际,每一笔落下都带风雷之声:
苍 夙
榜首。
无人再语。
刚才还吵得像菜市场的殿内,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那些争论、质疑、不服气,全都被这四个字砸进了地底。
阿狰愣了两秒。
然后猛地跳起来,小手高高举起,冲着满殿的人吼:
“我爹是榜首!我爹最厉害!”
声音清亮,穿透层层人群,直冲穹顶。
没人笑他。
没人觉得他吵。
有几个站在前排的老修士,互相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抱拳,朝着苍夙的方向微微躬身。
苍夙一直没动。
从主事念出他名字那一刻起,他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石碑正前方,离榜单只有三尺远。
他没抬头看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站着。
银发垂肩,战甲残破,断刃剑仍挂在腰侧。右眼下的龙纹在金光映照下微微发亮,像活过来了一样。
可就在他站定的瞬间,一股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
不是杀气,不是威势,也不是灵压。
就是一种“在”的感觉。
你在,我就不能抬头;你在,我就得退后一步;你在,我就不敢大声喘气。
几个靠得近的修士,脚底不自觉往后滑了半步。有个年轻弟子甚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人赶紧扶住他胳膊。
阿溟看着丈夫的背影。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
她低头看阿狰,发现儿子正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小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榜首……榜首……我爹是榜首……”
她轻轻捏了下他的手。
阿狰转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这时,掌声响了。
第一声很轻,像是试探。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从角落里响起,慢慢连成一片。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抱拳行礼,有人干脆跪下磕头。那些原本满脸不屑的,现在也都低下头,不敢直视苍夙。
主事退到侧旁,垂首肃立,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任何仪式,不需要加冕,不需要封号。
人站在那儿,名字挂在榜首,万目所向,敬仰如潮——就够了。
阿狰还想喊,被阿溟轻轻按住肩膀。他乖乖站好,但眼睛一直盯着石碑,盯着那个“苍夙”二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苍夙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头,看了眼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眼神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得意。
就像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我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妻儿。
阿溟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阿狰咧嘴一笑,蹦了一下,小声说:“爹,你没骗我。”
苍夙走回来,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他站回原来的位置,左前方是阿狰,右后方是阿溟,三人并肩,面对满殿目光,不动,不语,不退。
石碑上的金光还未散尽。
榜单静静悬挂。
主事低着头,站在三步之外,等候下一步指令。
风从殿外吹进来,掀起一角衣袍。
阿狰的虎皮袄动了动,他下意识摸了下耳坠。
凉的。
可心里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