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硝烟与血腥。陆啸云那一刀下去，赵乘风的身体缓缓滑落，沉入浅滩浑浊的海水里，铠甲与砂石刮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岸上的喊杀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但很快，又转为新的、更密集的刀兵碰撞声。赵乘风死了，可他留下的人还在负隅顽抗。他的副将、他的心腹、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水师老兵，没有选择投降。
萧景琰站在沙丘顶端，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溃散又重组、重组又溃散的敌军，落在更远处——海面上，新的船影正在靠近。不是赵乘风的船，是从天津卫南面绕过来的、挂着黑色帆布的、吃水极深的战船。船头没有旗帜，可那船的形制，他认出来了。
“是南宫泽川的船。”萧景琰的声音很轻。
陆啸云已经从船头退回岸上，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他顺着萧景琰的目光望去，瞳孔微缩：“他来援赵乘风？”
“不。”萧景琰摇头，“他若来援赵乘风，该从南面直扑天津卫，而不是绕这么远的路。他是来——”他顿了顿，“他是来观望的。看赵乘风赢了，他就靠岸分一杯羹。赵乘风败了，他就调头走。”
陆啸云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帆影，沉默了一瞬：“那末将去拦他？”
萧景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新伤。“你还能打吗？”
陆啸云咧嘴笑了，笑容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末将还能打。殿下放心，末将的命硬得很。”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递过去。“用这个。你的刀卷了刃。”
陆啸云接过佩剑，沉甸甸的，剑鞘上还带着殿下掌心的温度。他攥紧剑柄，转身朝岸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还站在沙丘顶端，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竖在风中的旗帜。陆啸云收回目光，大步走去，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冲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帆影。马蹄踏过沙滩，溅起混着血的沙粒。他在海堤上勒住马，举起萧景琰的佩剑，剑尖直指海上：“停船！”
那些黑帆战船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黑压压的船舷朝岸边压来。陆啸云没有退。他身后那些跟着他冲上来的精兵也没有退。他们在海堤上一字排开，刀枪如林，像一道插入沙中的堤坝。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头站着的那个人的脸——高大，魁梧，披着玄色披风，面色阴鸷，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南宫泽川。
两方隔着几十丈海面对峙，谁都没有先动。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将沙粒卷上船舷，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南宫泽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海风传到岸上：“陆啸云，赵乘风已经死了，你还要打？”
“你还没降。”陆啸云的声音同样不高，却一样清晰。
南宫泽川沉默了一瞬。“我若降，太子能保我一条命？”
陆啸云没有回答。岸上传来另一个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能。”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沙丘，走到海堤上，站在陆啸云身边。他望着南宫泽川，目光平静如水：“南宫泽川，你带兵来援赵乘风，可你没有动手。这说明你还有犹豫，还有余地。降，我保你一条命，保你南宫家不被斩尽杀绝。”
南宫泽川盯着他，盯了很久。风掀起他玄色的披风，露出底下那柄从未出鞘的剑。终于，他转过身，朝船舱里走去。走到舱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收帆。”
片刻后，那些黑帆战船上的帆面被降下来，船舷上伸出一面白旗，在海风中缓缓展开。
陆啸云看着那面白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萧景琰。殿下的侧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白，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墨，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深冬的星子。陆啸云把佩剑还回去，萧景琰没有接，只是看着那片正在降帆的船队，声音很轻：“你先拿着。”
赵擎海逃·遗患
赵乘风的尸体被从浅滩里捞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日光照在沙滩上，将那些暗红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目。赵乘风死了，可他那些没有被抓住的部下、那些提前分散出去的船和人，并没有全部落网。就在陆啸云全力对付南宫泽川时，赵乘风的水师有一支分舰队趁乱突围了，沿近海往南遁走。陆啸云带人追出数十里，只截住了几艘断后的空船，主舰早就没了踪影。
萧景琰从海堤上走下来时，迎面正碰上陆啸云策马返回，甲胄上海水与血迹混在一起，脸色沉得像压下来的云。他勒住马，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殿下，赵擎海跑了。”
萧景琰站在海风中，沉默了很久。赵擎海不是赵乘风那种人物，他更狠，更阴，也更难缠。当年赵家的许多脏事，明面上是赵乘风动手，暗地里却是赵擎海谋划。他对海上航道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赵乘风。这样一个手握机密、熟悉地形的人跑掉了，比死一个赵乘风更难收拾。
“他往哪里跑了？”
“末将截到的俘虏说，他往南，说要去找一个地方。”陆啸云顿了顿，“他说那个地方的名字，叫梅家屿。”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梅家屿——那片海域的名字，他听说过。当年梅家被抄家后，有几条船逃了出去，据说就藏在那片海域的某个岛屿上。赵擎海往那个方向跑了。他去找什么？去找梅家的残余势力？还是去找藏在梅家屿的某个人、某件东西？
“传令下去。”萧景琰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船。我要出海。”
陆啸云没有劝。他只是攥紧缰绳，策马跟上他：“末将陪殿下去。”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远处，那支黑帆船队已经收帆下锚，静静地停泊在天津卫的浅滩外。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掠过波光，消失在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