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手还搭在阿狰肩上,掌心温热。阿狰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就那么仰着头看父亲。榜单上的金光还没散,照得他眼眶发烫,可他知道现在不能哭,也不能跳,爹刚站上来,娘还在后面站着,他得稳住。
主事站在侧旁,低着头,手里那卷黑帛副卷捏得紧。他没立刻开口,像是在等什么——等殿里那些嗡嗡的声浪彻底落下去,等那些人把嘴闭上,把眼睛盯死在这块石碑上。
确实有人不服。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子站在前排,袖子一甩:“五岁小儿,连剑都拿不动,封什么尊者?天机阁的脸不要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披甲汉子就低声呵他:“你瞎啊?没见山神残魂亲自托鳞?百兽齐鸣那天你在场不?”
“那也不过是沾了父荫!”
“父荫?你儿子能号令万兽试试?”
两人差点吵起来,可声音终究压了下去。因为主事动了。
他抬起手,将副卷缓缓展开。
这一次没有念白,也没有停顿。他只是看着苍夙,又扫了一眼阿溟和阿狰,然后朗声道:“另附双星辉录——幼龙尊者,阿狰;巫族圣女,阿溟。”
字一出口,石碑震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轻轻颤了半息,像被风吹动的水面。紧接着,苍夙名字下方,两行新字浮现出来,笔划由浅入深,金光自上而下流淌,如同熔化的日光顺着碑面滑落。
第九十八位,阿狰,幼龙尊者,祖龙印宿主,万兽俯首。
第九十七位,阿溟,巫族圣女,九尾狐魂容器,血脉觉醒中。
排名不算高,但这两个称号一出,满殿死寂。
刚才还敢嚷嚷的灰袍老头,嘴巴张着,硬是没再吐出半个字。
阿狰听见“幼龙尊者”四个字时,整个人愣住了。他眨了眨眼,转头去看阿溟。阿溟也正低头看他,眼神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阿狰猛地挺起小胸膛。
他松开苍夙的手,站直了,双手叉腰,努力把背脊绷成一条线。虎皮袄有点沉,压着他肩膀,但他不晃。他盯着榜单,盯着自己名字上的金光,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不是笑,是憋着劲儿的得意。
他想喊,可想起刚才爹站在这里一声没吭,娘也没说话,他就咬住嘴唇,只让眼睛亮着。
阿溟站在他侧后方,手指其实早就掐进了掌心。
她不是不怕。她是太怕了。
从小到大,村里人说她是灾星,说她眉上有纹的是妖种,说她救那个男人会引来祸事……她听过太多。她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别人指指点点时不回头,习惯了夜里独自坐在屋檐下发呆。
可现在,她的名字挂在山海榜上,写着“巫族圣女”。
她没资格怀疑,也不敢推辞。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慢慢抚上发间——那里别着龙鳞匕首,是苍夙当年留下的。指尖触到冰凉的刃面,她才觉得脚底踏实了些。
然后她向前半步,右脚轻轻一顿地,左手覆心口,右手微抬,行了一个极古老的礼。
动作不快,也不张扬,可殿里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巫祭之礼?”
“千年前守山巫族的迎神式!”
她垂着眼,眉间的淡粉巫纹微微一闪,像是回应某种召唤,又像是血脉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光闪了一下就没了,她也没抬头,只是静静站着,仿佛这个名字本就该属于她。
苍夙一直没动。
他站在原地,听着两个名字落下,看着妻儿的反应。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可肩膀松了半寸,呼吸比刚才稳。
他侧过身,右手重新搭上阿狰肩头,左手伸向阿溟,掌心朝上。
阿狰立刻伸手抓住他手指,踮脚往他那边靠。阿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手放了进去。
三个人又站成了原来的样子:苍夙稍稍靠前,阿狰夹在中间,阿溟贴在他左后方。阳光从大殿高窗斜切下来,正好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照得骨节泛金,影子拉长,叠在玉砖地上,像一幅画。
没人再说话。
刚才的质疑、惊疑、不服,全都被这一幕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看,他们就站在这里,没争没抢,也没喊什么口号,可你就知道,这事没法改,也不能反。
天机阁主事合上了副卷,退后三步,垂首肃立。他没再说一句话,也不需要说了。
榜单已经定下,天地有应,人心已见。
阿狰偷偷扭头看娘,小声问:“娘,我是不是也能保护你了?”
阿溟没答,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苍夙听见了,低头看他,声音很低:“你现在就能。”
阿狰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可他不在乎。他抬头看榜单,看自己名字还在那儿,金光没散,就觉得自己能飞。
殿外风又起了,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很轻。
阳光没移,金光没褪,三人也没动。
围观的人群依旧站着,有的低头,有的仰望,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松了口气。
可谁都没走。
谁也不敢先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