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响被厚枯草彻底吞没,只剩长风卷动衣袍,猎猎作响,像无数亡魂在耳畔低声絮语。
姜离抬手,全队即刻停步。
十里开外,敌军巡逻火把明明灭灭,游荡在夜色里,如同鬼魅的眼,光晕切割着沉沉夜幕。
她熟稔这片荒原地势,当即领着众人拐进一条干涸古河床。
泥土腥气混杂战马汗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马匹焦躁刨动碎石,士兵死死捂住马嘴,半点声响都不敢外泄。
无人敢燃火把,黑暗是庇护,也是最致命的枷锁。
哪怕一根枯枝断裂的轻响,都能叫所有人心脏骤停。
姜离攥紧缰绳,指节绷得发白。脑海飞速推演所有遇险可能,冷汗浸透里衣,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
同一时刻,皇宫血战抵达终局。
萧景珩身披玄铁战甲,立在御阶高处。长剑垂落,鲜血滴落在金砖,晕开暗红印记,顺着砖缝汇成细流。
刘公公残余党羽妄图做最后宫变反扑,却不知道他们手中调兵令牌早已作废。
萧景珩拿着缴获令牌假传军令,谎称西门援军入城,把叛军尽数引入预设包围圈。
箭雨破空声连绵不绝,惨叫被高墙阻隔,只剩沉闷回响,宛若地狱叩门。
往日带几分纨绔的眉眼彻底冷硬,血火淬炼出帝王威压。
每一名叛军倒下,都化作新朝基业下的一捧尘土。
他俯瞰血染庭院,心底没有大胜的快意,只剩寒意彻骨。那是身居权力顶峰,与生俱来的孤冷。
天边浮出鱼肚白,姜离一行人终于抵达黑水谷外围。
晨雾笼罩山谷,山脊寒光点点,是埋伏的弓弩手。箭头泛着幽蓝毒光,淬毒无疑。
大雍先锋军马蹄声越来越近,再走半个时辰,就要踏入必死伏击圈。
霜气刺入肺腑,姜离深吸一口气。
不发信号,先锋全军覆灭;点燃焰火,自己这支小队立刻沦为活靶子。
生死抉择,只在一念之间。
“点火。”
她声线平稳无颤,清冷如冰棱相撞。
信号弹刺破拂晓寂静,尖啸响彻山谷,半空炸开刺目红光,山石、晨雾尽数被染成血色。
伏击暴露,敌军弓弩仓促齐射,箭矢尽数落空,深深扎进泥土。
前方先锋大军及时止步,迅速变换阵型,逃过灭顶之灾。
趁着敌军阵脚大乱,姜离带队如一把尖刀,直插敌军指挥台。
刀光起落,传令官当场殒命。温热鲜血溅上她脸颊,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带来一丝细微痒意。
敌军指挥链直接瘫痪,精心布置的伏击战,转眼变成单方面溃败,喊杀声震彻山谷。
三日之后,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萧景珩捏着边境捷报,眉头依旧紧锁。
宫乱平定,边患解除,可刘公公临死前那阵癫狂大笑,始终萦绕不散。
暗处潜藏的势力并未随刘公公身死消亡,如同附骨毒疮,依旧蛰伏在大雍肌理之中。
殿外阳光和煦,却照不进深宫阴影,角落暗处,总似有窥探视线。
殿门轻启,姜离缓步走入。
玄色披风尚未换下,衣角沾着干涸血痕与泥土,一身战场寒霜,带进暖意融融的书房。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清楚这几日历经何等生死险境。
龙涎香淡淡萦绕,混着未散尽的血腥味,气氛压抑凝滞。
“我们赢了。”萧景珩转过身,嗓音带着熬夜理政后的沙哑疲惫。
“不过赢下一局棋。”姜离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捷报纸面,眼眸幽深无光,“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场。”
烛火轻轻摇曳,映出二人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墙面拉长两道暗影,像蛰伏已久的巨兽,静静窥伺往后风云。
萧景珩抬手,本想替她拂去肩头落叶,动作骤然僵住。目光死死定格在她侧脸那片暗红血渍,瞳孔微微一缩。
姜离偏过头,脸颊传来一丝微凉,那是鲜血未彻底干涸前,渗入皮肤的余温。
她缓缓抬手,望向窗棂倒影,那一抹刺目的殷红,默默诉说着黑水谷那场死战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