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谢家堡主院已经听不见人声。
谢临川推开里屋的门,地龙烧得正旺,积在衣袍上的寒气很快散去。
宋林夕坐在床边,膝上放着一件尚未缝完的小衣。
床榻里侧,快满两岁的谢承安横着身子,占去了大半地方。
半岁的谢承启睡在兄长旁边,两只手攥在胸前,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谢临川走到床边,替小儿子擦净嘴角,又伸手捏了捏谢承安的脸。
谢承安皱起鼻子,翻身抱住被角,仍旧没有醒。
宋林夕放下针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今日怎么又忙到这个时辰?”
谢临川接过杯子,一口喝尽。
“事情堆在一起,哪件都拖不得。”
他在床沿坐下,说起白日查账时见到的张金。
那人眼底全是血丝,抱着几本账册还惦记工坊的货款,再这么熬上几个月,身子早晚要垮。
宋林夕听完,没好气地看了丈夫一眼。
“你总算看见了。”
“张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如今堡里近两万人的钱粮、户籍、田亩都压在他身上。真等人累倒了,你再心疼还有什么用?”
谢临川揉了揉眉心。
“我也想替他找几个帮手。”
“可钱粮和户籍牵扯太广。外面请来的人,我不敢让他们碰得太深;堡里识字会算账的,又没有几个能压住事情。”
宋林夕低头理着线头,迟迟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夫君,我想替张兄弟分担一些。”
谢临川看向她。
“你想管哪一块?”
宋林夕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听见这句话,反倒怔了怔。
“学堂,还有战死乡勇的抚恤。”
“这半年,我一直跟着学堂先生认字、算账。张兄弟送来的账册,我大半都能看懂。”
她将针线放进竹篮。
“学堂调度有原来的先生协助,抚恤也都有旧例可循。我先接这两块,不碰田亩和库银,每月再把账目送给张兄弟复核。”
“若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再把差事收回去。”
谢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宋林夕掌心微微发潮。
她出身寻常农家,从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丈夫能够平安回来,一家人不受饥寒。
如今谢家堡近两万人,学堂里的孩子也有上千。
那些阵亡乡勇的妻儿,每月能领多少粮,冬日有没有棉衣,全是实实在在的人命。
她不想永远坐在内院,只能从丈夫口中听见这些事。
“夫君若觉得不妥,我便……”
谢临川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不妥。”
“谢家堡里,我最信的人自然是你,不过公账有公账的规矩,不能只靠信任。”
他逐条交代道:“学堂原有的先生和书吏继续留用,抚恤名册由武堂、账房各核一遍,钱粮出库必须有三方签押。”
“你每十日汇总一次,再让张金复核。”
宋林夕认真记下。
“好。”
谢临川将她揽进怀里。
宋林夕靠在他胸前,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
“我一定把事情做好。”
“做不好也不打紧。”
谢临川摸了摸她的头发。
“人是慢慢练出来的,张金刚跟着我的时候,大字都不识一个。”
宋林夕忍不住笑了一声。
床上的谢承安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两人立即收声。
宋林夕替孩子掖好被角,回头时,谢临川仍站在身后。
他单手抱起宋林夕,转身大步朝偏房走去。
“门还开着。”
“不管它。”
……
次日清晨,议事堂。
谢临川端坐主位。
堂下站着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张天恒和周鹤鸣。
王大四人是从边军杂役营里跟出来的老人。
张天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没有佩刀。
这半年,他一直守在后山地牢。
二十鞭没有少挨一鞭,狱卒该做的差事也没有误过一次,即便每日面对周鹤鸣这位先天武者,他也没有再擅自越过谢临川定下的规矩。
周鹤鸣站在他旁边,穿着灰袍,双手收在袖中。
谢临川分出神识,落入天衍玺。
云海之中,两道细线分别牵连着张天恒与周鹤鸣。
张天恒那一道已经稳定下来,执念仍旧落在武道上。
周鹤鸣那一道却时有颤动,恐惧远多于认同。
这样的人可以驱使,却不能托底。
谢临川收回神识。
“今日叫你们过来,有三件事。”
“第一件,张天恒恢复武堂总教头之职。”
张天恒抬起头。
他为了先天之路擅闯禁地,被当众抽了二十鞭,又在地牢里守了半年。
这些日子里,他想过不止一次,谢临川会不会让他在地牢里守到死。
今日听见这句话,他胸口积压许久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张天恒上前抱拳。
“谢家主。”
“规矩只有一次能试。”
谢临川看着他。
“再犯,武堂和谢家堡都不会留你。”
张天恒低下头。
“属下记住了。”
谢临川又看向周鹤鸣。
“周鹤鸣任武堂供奉,负责指点先天武道,十年奴籍的期限不变,该做的差事也一件不少。”
周鹤鸣赶紧弯腰。
“多谢大人给小老儿一条活路。”
他脸上带笑,袖中的手却攥得很紧。
堂堂先天武者落进奴籍,还要给一群凡俗武夫讲解运气法门,传出去足以让江湖同道笑掉大牙。
可他亲眼见过谢临川那一拳。
比起体面,还是命和仙缘更值钱。
“第二件。”
谢临川看向张金。
“从今日起,学堂调度和阵亡乡勇的抚恤交由夫人管理。”
“学堂原有的人手不动,抚恤名册由武堂与账房分别核验,出库时三方签押,每十日送你复核一次。”
张金先是一愣,随后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夫人肯接手,那可帮了属下大忙。”
他连忙补充:“属下今日便把历年的名册和旧账整理出来,再从账房挑两个做事稳当的书吏过去。”
谢临川点头。
“不能把一堆旧账扔给夫人,你亲自带她走一遍流程。”
“属下领命。”
“第三件,是今日的重头。”
谢临川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掀开覆盖在地形图上的麻布。
他的手指落在谢家堡北面。
那里画着连绵的山岭,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黑山。
“从今日开始,开发黑山。”
“先修路,再建营寨,等那边能够立足,谢家堡的工坊、武堂和修炼人选会分批迁过去。”
堂中安静下来。
王大盯着地图,眉头拧在一起。
张金刚刚轻松几分的脸重新垮了下去。
周鹤鸣也抬起眼皮,多看了地图两眼。
黑山是北陵山脉的余脉,外围便有狼群、熊罴和毒虫,深处更有妖兽出没。
寻常猎户只敢在山脚活动。
即便先天武者进入其中,也得时刻防着毒瘴和妖兽。
“老爷。”
张金先开了口。
“堡里刚安置完五千多户,又添了不少人口,现在粮库和银库都不宽裕,这个时候开发黑山,耗费恐怕压不住。”
“压不住也要做。”
谢临川指着地图上的谷地。
“谢家堡周边已经没有足够的土地,继续往外扩,迟早会和青石县几家大户撞上。”
“更要紧的是,谢家堡没有灵气。”
“裴离筠修炼近一年,仍停留在练气一层入门,新挑出的六名灵根者进境更慢,再拖几年也未必能够完成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