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无形锉刀同时打磨神经末梢,整片意识被强行撑开,承受数据洪流的撕裂剧痛。
这里无天无地,没有上下方位之分。唯有翻涌不止的漆黑混沌,缠绕暗红色电流,如同暴雨来临前积压的乌云,随时会降下毁灭雷霆。
江稚鱼下意识抬手护头,却根本没有实体四肢。蜷缩自保的本能,刚萌生便被强行掐断。
她强迫意识舒展。像一滴滚油里的水珠,濒临消散,却死死维系着自身形态。
【这,就是裴烬的意识牢笼。】
她在心底默念,念头掷入混沌,连一丝回音都激不出来。
此地毫无秩序、不讲逻辑,唯有毁灭本能肆意横行。
呼啸飞掠的黑色碎片,刃口泛着冷光,偶尔擦过她的意识体,便带来一阵剧烈震颤。
那是他散落的记忆残片:灰白的童年长廊、冰冷的实验器械、模糊的血色过往。每一片,都封存着他昔日的痛苦与挣扎。
江稚鱼咬紧不存在的牙关。
她谨记江肆的嘱咐,踏入他人意识海,首要便是筑牢意识锚点。
她合上虚幻眼眸,在心底描摹最熟悉的画面——江家别墅客厅。
暖光落地灯、米白布艺沙发、茶几常备的一盘草莓,还有大哥常坐单人椅扶手上经年的磨损。
这是她的避风港,是她最安稳的精神依靠。
意念汇聚一瞬,周遭黑暗短暂退去,柔和光晕在身周亮起,家具轮廓缓缓勾勒,宛若水墨慢慢成型。
可这份温馨,在狂暴的意识风暴里格格不入,格外刺眼。
一道暗红闪电毫无征兆劈落,精准劈在刚成型的沙发虚影上。
没有轰鸣,只有滋啦一声轻响,宛如烧红铁器骤入冷水。
象征着“家”的幻象,连一秒都没能撑住,当即崩解为绿色代码碎块,被风暴一卷,彻底消融在黑暗之中。
江稚鱼意识骤然缩窄一圈,心神一阵震荡。
【行不通。】
她立刻推翻这个思路。
这里是裴烬困守无数日夜的意识囚笼。江家客厅属于她的私人记忆,于这片混沌而言,只是一串陌生数据,根本无法扎根,更扛不住这般强度的意识冲刷。
想要站稳脚跟,她不能依靠自己的过往,必须找到能够联结裴烬的媒介。
外围风暴越发狂暴,黑色记忆碎片仿佛生出神智,成群结队向她合围而来。
每一次碰撞,都裹挟着同化她的意志。冰冷、绝望、放弃一切的负面情绪顺着接触面蔓延,好似寒冬冰水兜头浇下。
江稚鱼不再费力构筑防护屏障,索性放弃抵抗,任由漩涡吸力带着自己,向着风暴最中心漂去。
既然自己搭建的灯塔,总会被风暴熄灭,那便不再做灯塔。
她伸出意识化指尖,不再躲闪飞射的碎片,反倒主动迎上前。
指尖触碰一块锋利残片,扑面而来的不是怒火与惊惧,而是深入骨髓的孤寂。
这份孤寂,她再熟悉不过。
前世无数加班深夜独自熬过,穿书之后步步谨慎、深藏心事,她早已体会过无数次。
原来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心底,藏着一片荒芜荒原。
她在虚无里缓缓吐纳,即便此地本无空气。
不再用自己的精神印记强行覆盖这片荒原,转而调整自身意识频率,与漫天记忆碎片同频共振。
她不再是外来的救援者,而是懂得他所有孤单的共鸣者。
混沌风暴似察觉到她的改变,针对性的撕扯力道,悄然放缓几分。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她不再固守原地,向着漩涡最深处、那团最浓郁也最凶险的黑暗,踏出一步。
寻不到前路,便索性,走入路的本身。